除夕前夜,雪又飘了起来,不大,细碎的雪沫子在北风里打着旋儿,把靠山屯裹进一片朦胧的昏黄里。屯子里却比往常任何一天都亮堂,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煤油灯光,和屋檐下新挂的红灯笼光晕交织在一起,在雪地上映出暖融融的一片。
秦家四合院的堂屋里,火炕烧得滚烫,炕桌上摆着炒好的南瓜子、晒干的山里红,还有一小碟林晚枝新做的粘豆包,掰开了冒着热气,豆馅甜香。地上生着个黄泥火盆,里头埋着几块烧得正红的松木炭,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意。
屋里坐着五六个人。秦风坐在炕沿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泡得浓酽的砖茶。赵铁柱盘腿坐在他对面炕上,正捏着个粘豆包大口吃着。王援朝坐在靠墙的板凳上,膝盖上摊开个笔记本,手里握着钢笔。刘二嘎和陈卫东挨着坐在另一边,孙老蔫也来了,缩在靠近火盆的角落里,手里捧着个热茶缸暖手。黑豹卧在堂屋门后,耳朵不时动一下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三条小狗崽被关在东厢房,免得它们闹腾。
“今儿个叫大伙来,不是光嗑瓜子唠闲嗑。”秦风喝了口茶,开门见山,“眼瞅着就翻篇儿了,82年合作社算是立住了脚,开了个好头。但往后咋走,步子迈多大,往哪儿迈,得琢磨清楚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盆里炭块轻微的爆裂声。
“援朝,你先说说,咱合作社现在啥家底。”秦风看向王援朝。
王援朝推了推眼镜,翻开笔记本:“刨去年前分红的钱和留的发展基金,合作社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金,大概还有一千八百块左右。固定资产方面,仓库、养殖间、一些工具器械,折价算能有三千多。另外,库存的山货、皮毛、药材,按保守价估算,值个两千出头。总的家底,六千块上下。”
“六千块……”刘二嘎吸了口气,这数目对山里人来说,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“但开销也大。”王援朝继续道,“开春要买种子、化肥、扩建养殖场,还要尝试新项目,这些都得钱。账上这一千八,看着不少,真花起来不经用。”
秦风点点头:“所以,钱得花在刀刃上,事得一件件办。我琢磨了,83年,咱合作社主要干三件大事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头一件,扩员。现在十二户,太少了。开春,把靠山屯剩下那些观望的、家里劳力多的户,尽量吸收进来,目标扩到三十户。人多了,力量才大,能干的活儿才多。这事儿,铁柱、二嘎,你俩负责摸底,跟人家讲清楚合作社的章程和好处,自愿加入,不搞强迫。”
“明白!”赵铁柱咽下嘴里的豆包,瓮声应道,“屯里好几家都私下问过我呢,眼热咱们分红,就是心里没底。”
“第二件,”秦风收回一根手指,“尝试山货深加工。光卖原料,利润薄,还容易被人压价。咱们得自己想办法,把东西弄得更值钱。”
陈卫东眼睛一亮:“风哥,是不是就像你之前提过的,做蕨菜罐头、猴头菇酱那些?”
“对。”秦风肯定道,“但不止这些。像松子、榛子,可以炒制、开口,弄成小包装。野葡萄、山里红,可以试着酿酒或者做果脯。皮毛初级处理咱们会,能不能试试鞣制得更精细,卖相更好?这些都得摸索。卫东,你心思细,爱琢磨,这事你牵头,拉上几个手巧的妇女一起试试,需要啥工具材料,跟援朝报。”
陈卫东有些激动地点头:“好!我琢磨好久了,有些土法子可以试试!”
“第三件,”秦风目光扫过众人,“开辟南方销售渠道。”
这话让大家都愣了一下。南方?那得多远?
王援朝最先反应过来:“风哥,你是说……像上次那个陈老板来的地方?”
“对,甚至更远。”秦风放下茶缸,“咱们的东西,在本地、在县里,已经算是顶好的了。但在更富庶、更缺山珍野味的地方,能卖出更高的价钱,也能打开更大的市场。这事儿不急,但得开始谋划。援朝,你人脉广,留意着有没有南边的靠谱关系,或者有机会,我亲自跑一趟看看。”
王援朝认真记下,眉头微皱:“风哥,去南方……那花销可不小,人生地不熟,风险也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风语气平静,“所以前期主要是了解和铺垫。等咱们深加工做出点样子,手里有硬货了,再谈合作。这第三件事,是给将来铺路。”
三大目标说完,屋里几人都在消化。孙老蔫吧嗒口旱烟,感叹:“秦队长,你这心气……真不是咱们老脑筋能比的。三十户,深加工,还卖到南边去……想想都带劲!”
赵铁柱挠挠头:“风哥,你说的这些都挺好。可我就寻思一点,咱要扩到三十户,地要种,山货要收要运,光靠人背马拉,还有那台破手扶子,怕是要累吐血。要是……要是能弄台正经拖拉机,那得多带劲!翻地、拉货,啥都解决了!”
“拖拉机?”刘二嘎眼睛瞪圆,“那得多少钱啊?铁柱哥,那可是大机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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