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那天,靠山屯比过年还热闹。
秦家那套四合院扩改完了,青砖灰瓦,新换的玻璃窗亮堂堂的,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搭过,枝蔓爬满了架子,挂着串串紫嘟嘟的葡萄。东厢房加了两间,西边盖了间大灶房,南墙根垒了个鸡窝,里头十来只芦花鸡咕咕叫。
秦风和秦母在公社卫生院陪着林晚枝,这头的事儿就全交给了陈卫东。小伙子才十八岁,但办事有条理,拿着秦风走前留的名单和钱,把一桩桩事儿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天还没亮透,陈卫东就站在秦家院子里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赵铁柱领着四个年轻后生站在东边,个个腰里别着家伙——不是真家伙,是削尖了的木棍,头上包了布,沾了石灰,碰上闹事的往身上一戳一个白点,不伤人但丢人。
“铁柱哥,今天来的人多,你带人把前后院盯紧了。”陈卫东说,“尤其是酒桌子那边,喝多了容易闹事,看着点。”
赵铁柱一拍胸脯:“放心,有我在,哪个瘪犊子敢闹腾,我把他扔粪坑里醒酒!”
西边,刘二嘎正指挥人搬酒坛子。二十斤装的大酒坛,一共六坛,都是屯里自家酿的苞谷酒,劲儿大。还有十箱啤酒,是托王援朝从县里弄来的,金贵玩意儿。
“二嘎哥,酒水你管着。”陈卫东走过去,“按风哥交代的,每桌两斤白酒,一箱啤酒。多了不给,省得喝多了撒酒疯。”
刘二嘎点头:“明白!谁想多要,得我这关过了才行。”他脚还有点瘸,但精神头足,吆喝起来嗓门亮:“三娃子!把酒碗都搬出来洗洗!要那种粗瓷碗,细瓷的容易碎!”
灶房那边最忙活。秦母不在,王援朝的媳妇刘淑娟来主厨,带着屯里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妇女。大锅里炖着肉,小锅里炒着菜,蒸笼冒着白气,满院子都是香味儿。
刘淑娟系着围裙,手里锅铲翻飞:“赵婶,酸菜粉条再下两把粉!李嫂,那小鸡炖蘑菇火小点,别炖干了!孙大娘,拍黄瓜多搁蒜,东北爷们儿就得意这口!”
陈卫东转了一圈,又去检查桌椅。十五张桌子,都是从各家各户借的,大小不一,高的矮的都有。板凳更杂,长条凳、方凳、马扎,啥样的都行。他在每张桌子底下用粉笔编了号,这样散了席好还。
太阳爬到一竿子高时,屯里人就陆陆续续来了。老头老太太穿着干净衣裳,小孩儿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服,年轻媳妇们梳着油光水滑的头,说说笑笑地往秦家院子聚。
老孙头来得最早,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,摸摸新砌的砖墙,敲敲新安的窗户,啧啧称赞:“这砖砌得,横平竖直,灰缝勾得匀溜!这窗户,玻璃透亮,一根毛刺都没有!秦小子这家底,厚实啊!”
老陈头跟在后头:“那可不,人家秦风是干大事的人。你看这院子规划的,正房住人,东厢房当仓库,西厢房做灶房,南边养鸡,井井有条!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拖拉机声。赵铁柱他爹开着合作社新买的二手手扶拖拉机,车斗里坐着十几号人,都是从邻村请来的亲戚朋友——李家庄的、王家窝棚的,都是跟秦家有来往的。
“来且了!来且了!”赵铁柱站在院门口喊,“二嘎,接客!”
刘二嘎一瘸一拐地迎出去,满脸堆笑:“李大爷!王叔!快里边请!路上颠坏了吧?”
李家庄的李大爷六十多岁,被扶着下车,笑呵呵地说:“不颠不颠,这拖拉机比马车稳当!哟,这院子真气派!老秦家祖坟冒青烟了,出了秦风这么个能人!”
院子里很快坐满了人。十五张桌子,每桌八个人,坐得满满当当。小孩儿在桌缝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呵斥:“消停点儿!碰翻了菜碗揍你!”
陈卫东看看日头,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站到院子中央,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长辈、各位乡亲,静一静!”
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小了。
“今天,是秦家四合院扩改竣工的好日子。”陈卫东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风哥在公社卫生院陪嫂子待产,不能回来,托我跟大伙儿说声对不住。这顿饭,是风哥的一点心意,感谢屯里老少爷们儿这段时间的帮衬!”
底下有人喊:“客气啥!都是一个屯住着!”
“就是!秦风带着咱们办合作社,大伙儿都得了实惠,该我们谢他!”
陈卫东笑了笑,接着说:“那咱就不说客套话了。今天饭菜管够,酒水管够,就一条——喝高兴,别喝倒!来,开席!”
话音一落,妇女们就开始上菜。大盆大碗,冒着热气,往桌子上端。
头一道就是硬菜——小鸡炖蘑菇。整只的芦花鸡,砍成块,跟晒干的榛蘑一起炖,汤色金黄,香味扑鼻。接着是猪肉炖粉条,五花三层的肉,炖得颤巍巍的,粉条吸饱了肉汤,滑溜溜的。再然后是铁锅炖大鹅,鹅肉紧实,里头加了土豆、宽粉,一大盆端上来,看着就实在。
素菜也实在。拍黄瓜,蒜泥拌的,爽口;蘸酱菜,小葱、水萝卜、嫩白菜叶,配上一碗自家下的大酱;酸菜粉条,酸溜溜的开胃;还有炒鸡蛋、炒豆角、炒土豆丝,都是家常味儿,但油放得足,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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