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度会结束了，但沙河县权力场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按下静音键，转入更幽深、更凶险的暗渠。
与张舒铭返回办公室后，对着窗外出神、内心因栗仁巍高超手腕而稍感轻松惬意的状态截然不同，另外几方势力的核心人物，在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，心头已然压上了沉甸甸的石头，并且迅速开始了新的谋算。
县委副书记李德全的办公室，窗帘半掩，光线有些晦暗。牛保发、蒋守旺、华东方、何守江四人坐在沙发上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空气有些凝滞，只有李德全手指缓慢敲击红木桌面发出的、有规律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“都说说吧，栗仁巍今天这手‘平衡术’，玩得怎么样？” 李德全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一贯的沉稳，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冷意。
牛保发最先忍不住，扶了扶眼镜，语气愤懑：“书记，他这是把我们都架在火上烤！什么‘基准价+调节因子’，说得天花乱坠，最后钱还不是要从财政出？他这个模型，看似精细，实则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解释权。最重要的是，他让指挥部办公室牵头，联合财政、物价拿方案，这不明摆着要夺财政的定价权吗？还一周时间，这是逼宫！”
蒋守旺阴沉着脸接话：“更狠的是后手。‘联合核查专班’，审计、纪委都进来，摆明了是要翻‘宏发仓储’的旧账！这是冲着白焕生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去的，可咱们现在跟吴友智他们斗，他这么一搞，等于把火引到咱们这边可能沾过边的人身上！还有，‘溯源打击’抢栽抢建，让公安介入，周闵渟是他的人，这分明是要借机清洗、插钉子！”
组织部长何守江慢条斯理地分析，眼镜后的目光闪烁：“他这一套组合拳，打的是‘规则’、‘专业’、‘监督’的旗号，政治上无懈可击。群众得了实惠（补偿可能微调），上级看了会说他会干活、敢碰历史难题。受损的，是咱们和吴友智他们这些想从旧规则、模糊地带获利的人。他栗仁巍，成了那个制定新规则、主持公道的人。高明，但也……狠辣。”
华东方补充道：“田光博今天的话，就是信号。田厚照这个老狐狸，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倒向栗仁巍了，至少是有限合作。他儿子成了栗仁巍的传声筒和绑定器。”
李德全听完众人的话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身体向后，靠进宽大的皮椅里，目光缓缓扫过四人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，但也只对了一半。”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，“栗仁巍是在立规矩，抢主动权。但我们不是没有牌。”
他坐直身体，开始部署：“第一，关于补偿模型。保发，财政的口子不能松，但可以换种方式‘配合’。他指挥部办公室不是要牵头吗？好，你派最精算、最会扯皮的骨干参加，在‘调节因子’的权重设定、评估标准上，寸土必争。把模型弄得越复杂、越‘科学’越好。复杂，就意味着需要解释，需要‘专业人士’操作。最后执行起来，哪里该调节，调节多少，解释权在谁手里？在具体经办人手里，在那些懂这套复杂模型的人手里！我们要确保，我们的人，能深度参与，甚至主导这套模型的‘翻译’和‘执行’。老百姓可能多得一点，但大头和关键，不能失控。”
牛保发眼睛一亮，先前脸上的愤懑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阴鸷所取代，他扶了扶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算计：“书记，我明白了。把池子挖深，把水搅浑，让所有人都看不清底下有什么，然后我们这些知道深浅、熟悉水性的，才能在里头摸到大鱼。老百姓或许能捞到点水面上的浮萍，但真正沉在底下的宝贝，往哪个网里走，还得看谁手里的饵料和网兜更趁手。这个‘基准价+调节因子’，咱们就陪他玩到底，看最后这‘科学模型’，到底‘科学’了谁的利益！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 李德全赞许地点点头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指在桌面的沙河新区规划图上划过，停留在标注着“宏发仓储”的位置，“第二，关于‘宏发仓储’和这个要命的联合核查专班。审计、纪委进来，是悬在头顶的剑，但握剑的手，未必不能是我们的。守旺，” 他看向蒋守旺，语气森冷而清晰，“你立刻行动，动用最可靠的渠道，把一些……嗯，关于吴友财在获取地块过程中手段‘灵活’、与当时经办人王斌（特意强调这个名字）过往甚密、资金往来存在疑点的‘材料’，还有……一些暗示更高层面（他略作停顿，意指白焕生）可能对此知情甚至默许的‘风闻’，巧妙地、不落痕迹地，‘递’给核查专班里能接触到核心调查方向的人。记住，材料要真伪混杂，线索要似是而非，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人，轮廓狰狞，但眉眼模糊。目的只有一个：把火，牢牢地引到白焕生那条旧船上去！ 让他们自己人去撕咬，去辩解。我们的人在专班里，要扮演最讲原则、最铁面无私的角色，但在审议线索、判断方向时，要‘出于公心’地引导大家关注这些‘有价值的疑点’。最后，哪怕这块腐肉保不住要被切掉，也要让吴友智他们流十倍的血！同时，做好最坏的准备，如果我们这边真有哪个手脚不干净、又捂不住的人被火星溅到，” 李保华眼中寒光一闪，做了个干脆的手势，“壮士断腕，要快，要干净，绝不能让他成为烧过来的引信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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