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部第一次全体会议不欢而散后的下午,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中巴车驶出县政府大院,直奔城东。栗仁巍决定利用正式会议前的间隙,带队进行一次不打招呼的实地调研,亲眼看看那片即将点燃战火的土地。车队阵容颇能反映当下微妙的平衡:头车是栗仁巍的座驾,张舒铭坐副驾;第二辆是常务副县长吴友智的车;第三辆坐着新任城建局长蒋守旺和财政局长牛保发——这对在会议上针锋相对的“冤家”被“安排”在了一起;中巴车上则是规划、审计、国土、相关街道的负责人以及指挥部办公室工作人员,田光博也在其中,负责协调。
越往东走,大片平整或略有起伏的土地映入眼帘,其中一些地块已经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圈了起来,上面刷着早已褪色的招商广告,显示着这里曾经被寄予的、却迟迟未落的开发期望。这就是未来“沙河新速度”的主战场。
“县长,前面就是规划中的行政中心核心区范围,主要涉及大庙街道的刘家畈、胡家岗两个村,以及原县农机二厂的一部分废弃厂区。”张舒铭指着窗外,提前做足了功课。栗仁巍微微颔首,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景象。
车队在一条颠簸的土路旁停下。众人下车,料峭的寒风立刻灌进脖子。眼前是大片荒芜的田地,间杂着一些菜地和简陋的棚屋,远处是村庄灰扑扑的屋顶。几根新栽下的、写着“规划红线”的木桩格外刺眼。
大庙街道的书记、主任早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,连忙迎上来,脸上堆着紧张的笑容。栗仁巍与他们简单握手,便走向田埂。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没走几步,一阵喧哗声从旁边的村子里传来。只见几十个村民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在一个穿着旧军大衣、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带领下,呼啦啦地围了过来,瞬间将调研队伍半包围在田埂上。街道干部脸色一变,急忙上前阻拦:“刘瘸子,你们干什么!栗县长是来调研工作的,别胡闹!”
“调研?正好!”那叫刘瘸子的汉子毫不畏惧,推开街道干部,直接冲到栗仁巍面前几步远,被眼疾手快的张舒铭和司机稍稍挡住。刘瘸子瞪着发红的眼睛,挥舞着手里一沓皱巴巴的纸:“县长!青天大老爷!你们可来了!得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!”
栗仁巍面色不变,抬手止住了想要强行驱赶的街道干部,平静地问:“老乡,有什么话慢慢说,我是栗仁巍。”
“栗县长!”刘瘸子扑通一声,不是下跪,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田埂上,捶着地,声音带了哭腔,“活不下去了啊!这地是我们刘家畈祖祖辈辈的命根子!现在说要征,我们支持国家建设!可这补偿标准……这补偿标准是拿我们当叫花子打发啊!”
他抖着手里的纸:“你看看!这公示的补偿标准,还是三年前的老黄历!那时候粮价啥样?建材啥价?人工啥价?现在又啥样?拿三年前的标准征现在的地,让我们拿了钱去哪买房子?去哪生活?这不够吃啊县长!”
身后的村民群情激愤:
“对!不公平!”
“这是要逼死我们!”
“标准太低了!加钱!”
“不加钱就别想动我们的地!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街道干部和随行的公安干警紧张地维持着秩序。吴友智皱着眉头,牛保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。蒋守旺大声呵斥:“吵什么吵!补偿标准是县里统一制定的,依法依规!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,拦路喊冤像什么话!”
刘瘸子梗着脖子:“正常渠道?我们找街道,街道说做不了主!找村里,村里让我们等!等到啥时候?等到推土机开到我家门口吗?蒋局长,你说依法依规,可这‘规’不合理啊!物价涨成这样,还按老规矩来,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法吗?”
栗仁巍一直静静听着,此刻才开口,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嘈杂:“老乡,你反映的补偿标准问题,我听到了。标准是不是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科学评估和动态调整,指挥部会认真研究。我可以向你保证,县里绝不会让支持建设的群众吃亏,但也必须依法依规,保障大多数群众的公平。你们选几个代表,把具体的诉求、依据,书面整理好,交给指挥部办公室。我们调研结束,会专题研究。”
他态度诚恳,没有官腔,让激动的村民稍微平静了一些。刘瘸子将信将疑:“县长,你说的话算数?不会糊弄我们吧?”
“我以党性担保。”栗仁巍郑重地说,“但你们也要相信政府,依法表达诉求,不能采取过激行为,影响新区建设大局。这是对我们沙河未来的投资,最终受益的也是包括我们在内的全县人民。”
他又安抚了几句,并让张舒铭记下刘瘸子的联系方式,承诺一周内会给初步答复。村民这才渐渐散去,但空气中弥漫的不满和疑虑并未消失。
继续往前走,栗仁巍的脸色沉静如水。他问身旁的吴友智和牛保发:“友智县长,保发局长,关于征拆补偿标准,你们怎么看?刘瘸子反映的情况,是否存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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