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焕生的座驾车灯最后一点光亮隐没在竹林深处,仿佛带走了包间内最后一丝属于更高层级权力的威压与定力。“听涛阁”内重新陷入一片略显滞重的安静,只有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兀自咕嘟作响,散发出的茶香在凝滞的空气里,也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余韵。
吴友智没有立刻坐回主位,而是站在原地,目送白焕生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,仿佛在消化刚才那一番沉重的部署。杨勇也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黑黢黢的竹林,背影显得有些紧绷。
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分钟。吴友智转过身,与窗边的杨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“白市长的话,句句在理,也句句敲在咱们脑门心上。”吴友智率先开口,声音低沉,走回桌边,却没有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“靠拢栗仁巍,是眼下不得不走的一步棋。但怎么靠,靠到什么程度,既能让他觉得有用,又不至于让李德全立刻警觉,甚至反咬一口,这里面的火候,得仔细掂量。”
杨勇也转过身,面色凝重地点头:“是啊。栗仁巍不是一般人,省纪委出来的,看人看事,恐怕比李德全那双势利眼毒得多。咱们的‘靠拢’,不能显得太急功近利,得落在具体工作上,让他挑不出毛病。田厚照和甄宇凯那边……接触是必须的,但方式得更讲究,不能留下任何结盟的痕迹,最好是……因工作而产生的‘自然’交流。”
两人低声快速交换着意见,话题围绕着栗仁巍主抓的几项工作,如何“恰如其分”地提出“建设性意见”,如何“顺便”向田厚照请教副书记分管领域的相关问题,又如何在与甄宇凯沟通政法委工作时,“不经意”地了解其对某些事情的看法。他们的商议谨慎而务实,完全是从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、并尽可能寻找反击机会的角度出发。
商议了片刻,吴友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他沉吟了一下,对坐在下首、正有些无所适从的弟弟吴友财招了招手。
吴友财立刻凑了过来。
“友财,”吴友智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明确的指令,“张舒铭那边,你亲自去一趟,把他请过来。就说……我私下有点事,想跟他聊聊,关于他以后在政府办工作的一些情况,毕竟他也算是我分管领域(政府办通常由常务副县长分管)的干部了。客气点,但也要让他明白,是‘我’请他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我”字,意思是这是他吴友智以常务副县长的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,而非白焕生遗留的指令,这既能显示一定的诚意和重视,也保留了回旋余地。
杨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,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:“就在这儿吧,安静。换个酒,别用刚才招待白市长那种,太扎眼。就用你那儿存的‘内部招待’那种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吴友财心领神会,连连点头:“哥,杨书记,我明白!我这就去,一定把张主任请来!”他当然明白,所谓的“聊聊工作”只是借口,真正的目的是要拉拢、安抚、甚至警告这个突然被放到栗仁巍身边的“小人物”,至少要让他明白现在的阵营分野,不要行差踏错。
吴友财快步离开“听涛阁”,去安排人接张舒铭,顺便亲自去酒窖取他私藏的那种没有标签、但圈内人都懂其分量的“内部特供”酒。包间里,吴友智和杨勇重新落座,各自点上一支烟,暂时不再交谈,只是默默地抽着,等待着,空气中弥漫的烟雾,仿佛是他们心头重压和未卜前程的有形写照。
……
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霓虹灯光在潮湿的夜幕下拉出模糊的光带,像极了此刻张舒铭理不清的思绪。吴友财亲自驾驶着这辆宽敞的SUV,车载音响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,却丝毫化解不了车内微妙而紧绷的气氛。
“张主任,今天这事儿,真是……唉!”吴友财一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重重拍了下大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,语气里的愤慨几乎要溢出来,“我老吴是个粗人,但就看不惯这种过河拆桥、卸磨杀驴的做派!你说李县长……哦,现在该叫李德全书记了,他这事儿办的,是真他娘的不地道,寒人心呐!”
他透过后视镜,紧紧盯着张舒铭的侧脸,观察着每一丝表情变化。
“用你的时候,那是左一个‘小张不错’,右一个‘年轻有为’,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。好嘛,这刚当上书记,屁股还没坐热呢,转脸就把人当破抹布一样扔了!扔给谁?扔给新来的、两眼一抹黑的栗县长!这是恶心谁呢?恶心你,更是在给栗县长上眼药!”吴友财的话像连珠炮,充满了江湖式的直白和煽动性,“要我说,这就是侮辱人!赤裸裸的侮辱!压根没把你张舒铭当个人看,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意儿!我听着都来气!”
张舒铭靠在椅背上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流逝的灯火上,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流露出被说中心事的难堪和一丝压抑的屈辱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,依旧没有接话,但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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