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县政府大楼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,透着一种匆忙而又刻意的肃静。还不到八点,李德全的专车就疾驰入院,但他本人并未在县长办公室多做停留,甚至没和县政府办这边打照面,只是带着华东方和县委办先期过来对接的几个人,脚步匆匆地径直穿过大院,直奔斜对面的县委办公楼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县委楼的门厅里。那架势,仿佛多留在政府楼一秒钟都难以忍受。
华东方跟在李德全身侧,步履急促,脸上堆着笑,正低声快速汇报着什么,眼神却时不时警觉地扫过四周,像是在确认有无闲杂人等。经过政府办大办公室门口时,他脚步略顿,目光飞快地往里一扫,恰好与正坐在自己隔间里的张舒铭视线撞个正着。华东方的表情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,像是被烫到一样,立刻移开目光,非但没像往常那样点头招呼,反而下意识地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前面的李德全,仿佛张舒铭是什么不洁的、需要避而远之的东西。
这一连串动作,落在政府办一众悄悄竖起耳朵、暗中观察的工作人员眼里,含义再明显不过。李德全县长(或许现在该称李书记了)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县委“履新”,而曾经被他“钦点”、一度被视为“身边红人”的张舒铭,却被明确无误地、像丢弃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物般,“留”在了这栋即将更换主人的政府大楼里。
一时间,政府办大办公室内鸦雀无声,但无数道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照灯,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角落那个隔间里的年轻人身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,随即被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所取代。
“看见没?李书记直接过去了,华主任也跟着……”
“那位……张秘书?怎么没一起?”
“这还不明白?被‘留下’了呗!”
“啧,这才几天啊?有一个星期吗?”
“谁知道犯了什么事……听说昨天跟李书记去市里,回来就不对劲了……”
“肯定是在市里捅娄子了,惹大领导不高兴了……”
“看着挺稳重的,没想到……”
“唉,年轻人,还是太嫩,把握不住……”
议论声如同蚊蚋,嗡嗡作响,虽不响亮,却字句清晰地钻进张舒铭的耳朵。那些目光,有好奇,有探究,有幸灾乐祸,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漠然。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,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无形的审视和评判之下。
张舒铭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打开的县政府内部工作简报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的粘稠和那些目光的重量。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,目光落在屏幕上,尽可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但握着鼠标的右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成了县政府办一个多余的人,一个身份尴尬、前途未卜的“前秘书”。李德全和华东方用最直接的方式,与他做了切割。
一整天,再没有任何人给他分配具体工作。往常那些会凑过来闲聊几句、或者请教问题的同事,此刻都默契地与他保持着距离,偶尔目光相遇,也迅速闪开,仿佛他得了什么传染病。就连办公室的饮水机换了水,都没人像往常一样喊他一声“小张,帮忙搭把手”。
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,曾激起片刻涟漪,但很快便沉入水底,被遗忘在角落,只有水面上偶尔冒出的、关于他为何沉没的猜测气泡,证明他曾存在过。
下班前,他起身,拿起抹布和水盆,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已经搬空、门上“县长办公室”铭牌尚未摘掉的房间。钥匙插入锁孔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推开门,一股灰尘和文件发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。宽大的办公桌上空空荡荡,文件柜门敞开着,里面同样空空如也,只有角落堆着几箱显然是清柜时挑出来、暂未处理的废弃文件和旧报纸。地面上散落着纸屑和橡皮筋。
他接了一盆清水,浸湿抹布,拧干,开始默默地擦拭落满灰尘的桌面、窗台、文件柜。动作机械而缓慢。这里即将迎来新的主人,而他,连为旧主打扫残局,都显得如此多余和可笑。
这时,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。
张舒铭动作一顿,直起身,转头望去。只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、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中年男子。他穿着一件合身的浅灰色夹克,白衬衫领口挺括,戴着副金丝边眼镜,面容清瘦,气质斯文,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和审视意味。他站在那里,似乎已经安静地观察了片刻。
“请问,有什么事吗?”张舒铭放下抹布,语气平和地问道。他注意到对方并没有直接闯入,而是礼貌地停在门口,这让他心生一丝好感。
中年男子微微一笑,笑容很浅,但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气氛。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,最后落回张舒铭身上,声音温和而清晰:“打扰了。我想找一下李德全县长,请问他这个办公室是已经搬空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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