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笼罩镜屋园林时,顾梦依带着三个同志潜入东侧围墙。她整夜未眠,在安全屋等到天亮仍无陈序消息,便决定冒险一探。老郑在城外接应,防止周明远设下埋伏。
园林里静得反常。顾梦依贴着假山移动,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。行至荷塘边时,她停住了脚步——青石上的血迹已经发黑,几片撕碎的浅灰色衣料散落在地,是清荷昨天穿的外衫颜色。
“分头搜。”顾梦依压低声音,“两人搜塘岸,一人警戒入口。发现任何痕迹不要声张,用手势。”
她沿着塘岸仔细寻找。雾霭在水面浮动,荷叶上凝着露珠。走到芦苇丛附近时,她看见泥地上有个不自然的划痕。蹲下身细看,心跳陡然加快——那是用硬物划出的图案,一面镜子,镜中映着帆船。
陈序父亲的私章图案。
顾梦依立即抬头看向四周。芦苇丛深处,一片倒伏的苇秆显出不自然的弧度。她拔枪缓步靠近,拨开层层苇叶,看见了蜷缩在泥泞中的人影。
清荷面朝下趴着,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顾梦依探了探她的颈脉,还在跳动,但体温低得吓人。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清荷,对不远处的同志做了个手势。
“船底……”清荷在昏迷中呢喃,嘴唇干裂,“船底……”
顾梦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荷塘。离岸三米处,几艘掏藕船半沉在水中。她让同志照看清荷,自己涉水走向最外侧那艘船。水冰冷刺骨,漫过大腿。她摸索船身,在底部破损处触到一个硬物——帆布袋,用油布包裹着塞在夹层里。
取回布袋上岸时,清荷又失去了意识。顾梦依检查布袋,里面有三个胶片盒、五本笔记,还有一面古铜镜。她来不及细看,示意同志背起清荷:“从西门撤,老郑在巷口等。”
撤离过程意外顺利。直到他们坐上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,园林方向才传来喧哗声——周明远的人发现了异常,但为时已晚。
城北慈云庵的地下室已被改造成临时医疗点。慧明师太年过六旬,但手法娴熟,清创、缝合、包扎一气呵成。注射完青霉素后,她擦了擦手:“失血过多,伤口感染,但送来得及时。能不能醒,要看她的意志。”
顾梦依守在床边,打开帆布袋。三个胶片盒分别标注“民国三十三年七月至九月”“民国三十三年十月至十二月”“民国三十四年一月至六月”。五本笔记中,三本是清荷的观察记录,一本是陈远山的日记摘抄,最后一本……顾梦依翻开,发现这是清荷近期添加的笔记,字迹新鲜。
笔记从三个月前开始记录,标题是“对‘镜面反射现象’的观察与推测”。第一页写着:“近日整理旧记录,发现民国三十四年后,海城多家报社、电台、学校的信息传播出现规律性偏差。相同事件,不同渠道报道角度高度一致,疑似存在信息筛选中枢。”
顾梦依快速翻阅。清荷列出了十二个“异常信息节点”,包括两家报社、一家电台、三所中学、一家印书馆,还有两个邮政分局。每个节点旁都标注了具体案例:某篇本应刊登的报道被撤稿,某次本应播出的访谈被取消,某本教材的修订版本与初稿存在系统性差异。
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五天前,只有一句话:“陈序半年前所发‘毒饵’情报中提到的‘三号码头物资清单’,在《海城日报》初稿中出现,见报时被删除。该情报似触及了信息筛选的敏感线。”
顾梦依合上笔记,心头豁然开朗。原来陈序那份看似失败的毒饵情报,无意中成了一把探针,刺破了周明远精心构建的“镜面”——情报中虚构的交接地点、物资、人员,与现实中的某些安排产生了重叠,迫使信息筛选系统做出反应,反而暴露了自身的存在。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老郑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:“周明远有动作了。他手下的人今早突击搜查了城东印刷厂,带走了三个排字工。我们的人说,那三人都是老工人,平时老实本分。”
“灭口?”顾梦依问。
“更像灭迹。”老郑压低声音,“印刷厂负责印制部分中学教材。清荷笔记里提到的那版被修改的教材,就是他们厂印的。”
顾梦依看向昏迷中的清荷。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,凭借二十年镜屋记录的积累,已经摸到了周明远网络的核心。而她留下的这些笔记,现在成了唯一能揭开“镜面人”计划的钥匙。
“陈序和孙师傅呢?”她问。
“关在保密局地下看守所,单独囚室,看守很严。”老郑说,“周明远显然想用他们做筹码,逼我们交出记录。”
顾梦依握紧手中的古铜镜。镜子背面,三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陈远山、陆怀瑾、清荷,三个人的笔迹,一个二十年的约定。现在约定到期,镜子该打开了——但打开的,恐怕不只是镜屋的秘密。
清荷突然咳嗽起来,眼皮颤动。顾梦依立即俯身,听见她微弱的声音:“笔记……最后一页……夹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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