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锈蚀的铁梯在顾梦依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每一次落脚都需万分谨慎。下方的喧哗与零星枪声如同冰冷的针，刺破夜的寂静，也刺穿着她的心。陈序和方汉洲，他们现在何处？是生是死？
她安全抵达地面，隐入钟楼投下的巨大阴影中。后院方向，手电光柱乱晃，人影跑动，呵斥声与奔跑的脚步声混杂，显然搜索仍在继续，并且范围在扩大。通往医院外部的主要路径恐怕都已封锁。
不能去后院！那是自投罗网。
她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建筑外墙，向着与后院相反的方向——医院靠近贫民区的那一侧移动。那里围墙低矮，杂物堆积，是之前计划中的备用撤离路线。
内衣口袋里那枚微缩胶卷，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灼烫着她的皮肤。这是“牧歌”用生命保护的秘密，是揭开“老板”叛变和那场肮脏交易的关键，也是陈序和方汉洲浴血奋战的希望所在。必须把它送出去！必须找到还能信任的同志，或者……一个能将信息传递出去的渠道。
可是，找谁？整个“星火”网络可能都已不再安全。“老板”的触手无处不在。方汉洲之前信任的码头工人兄弟，在眼下这种全城大搜捕的态势下，联系他们也风险极大。
她想起了陈序之前试图联系方汉洲时，在《海城晚报》刊登的寻人启事。那是一个方法，但太慢，而且报社现在肯定也被监视了。
还有一个地方……一个极其危险，但或许能绝处逢生的地方。
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叶怀明那张儒雅却深不可测的脸。他是一切阴谋的参与者还是洞观者？他是否知道“老板”的全盘计划？如果他知道，他为什么会允许“牧歌”将如此关键的证据藏在钟楼？如果他不知道……这枚胶卷，或许能成为打破平衡的砝码？
与叶怀明做交易？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那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但眼下，她孤立无援，同伴失散，追兵环伺。常规渠道似乎都已断绝。这枚胶卷留在她手上，一旦她被捕，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她需要一个安全屋，一个能让她暂时喘息、冷静思考下一步的地方。她想起了之前和陈序分开时，他提到的那个“老地方”——一个临时起意的说法，指的是靠近码头区的一个废弃的观鸟亭，那里位置偏僻，视野开阔。
就先去那里！
她利用医院边缘的树木和废弃设施作为掩护，如同幽灵般穿梭，避开了两拨巡逻的守卫，终于来到了那处低矮的围墙边。她敏捷地翻过围墙，落入外面那条堆满垃圾、散发着恶臭的小巷。
落地时，她脚下一滑，险些摔倒，连忙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。巷子深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和婴儿的啼哭，属于贫民区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，反而让她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全。
她不敢走大路，只能在迷宫般的棚户区巷道里穿行。黑暗中，不时有警惕或麻木的目光从破败的门窗后投来，但她无心顾及。她必须尽快赶到观鸟亭。
二十分钟后，她抵达了那个位于一小片芦苇荡边缘的木质观鸟亭。亭子破败不堪，一半已经歪斜，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亭子里空无一人。没有陈序，也没有方汉洲留下的任何标记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他们可能真的出事了。
她靠在冰冷的柱子上，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。现在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，还有怀里这枚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胶卷。
她该怎么办？
直接带着胶卷去找可能存在的上级？风险无法估量。
尝试通过某种方式联系根据地的同志？渠道在哪里？
或者……真的要去碰一碰叶怀明那根高压线？
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了自己肩上。
就在这时，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，芦苇荡深处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不同于风吹芦苇的窸窣声！
有人！
她瞬间绷紧了身体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亭子角落最深的阴影里，右手摸向了藏在腿侧的匕首，左手紧紧护住装着胶卷的口袋。
声音在靠近，很谨慎，似乎在摸索前行。
是追兵？还是……陈序或者方汉洲？
或者是这混乱时局中，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？
顾梦依屏住呼吸，如同潜伏的猎豹，等待着黑暗中那个未知身影的显现。她的命运，以及那枚胶卷的命运，似乎都悬于这即将到来的照面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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