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把头在王西川家住下的第三天,才把那张鹿皮地图的来龙去脉讲清楚。
那天吃过晚饭,一家人围坐在炕上。黄丽霞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,靠在被垛上,手里纳着鞋底。王如意和王安宁趴在炕上写作业,王婉怡在旁边看书。王家兴已经会翻身了,躺在炕上翻来翻去,像一条小泥鳅。王韶华在备课,王锦秋在画画,王清扬在整理苗圃的资料。王昭阳和王望舒还没回来,一个在加班,一个在值班。
韩把头坐在炕头,王西川坐在他对面。大青趴在炕沿下面,眯着眼睛打盹。
“西川,你知道这张地图是咋来的吗?”韩把头从怀里掏出那张鹿皮地图,摊在炕上。鹿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,上面的线条和标记虽然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得清楚。
王西川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一直以为是你自己画的。”
韩把头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怀念:“我自己画的可没这么好。这张地图,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
王西川愣了一下:“师父?您还有师父?”
“那当然。”韩把头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,“干我们这一行的,都有师父。我师父姓孟,叫孟长林,是关内来的。当年他在长白山跟着一个老参帮学了三年,出师之后自己单干,跑遍了长白山和兴安岭,哪座山上有啥参,哪个沟里有啥货,他心里清清楚楚。”
王如意放下笔,抬起头,好奇地问:“韩爷爷,您师父现在在哪儿?”
韩把头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又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:“走了。走了快三十年了。他临终的时候把这张地图交给我,说,‘长林啊,这张地图是我一辈子的心血,上面标注的都是好地方。你拿着,替我把这些参挖出来,别让它们烂在山里。’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王家兴在炕上翻身的窸窣声和王如意写字的沙沙声。
“可我没做到。”韩把头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愧疚,“他交给我的那些地方,我只挖了一小半。有的地方太远了,有的地方路太难走了,有的地方……我舍不得挖。总想着以后再去,以后再去,可一拖就是几十年,现在我老了,走不动了,去不了了。”
王西川看着韩把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着韩把头进山挖参的情景。那时候韩把头才五十出头,腿脚利索,眼神也好,在山里走一天都不觉得累。现在呢?七十八了,走几步就喘,看东西要眯着眼,连背篓都背不动了。
“韩把头,您别难过。”王西川说,“您去不了的地方,我替您去。您师父留给您的那些参,我替您挖出来。”
韩把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:“西川,你真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王西川点点头,“不光是替您挖参,也是跟您学本事。您在山里走了几十年,肚子里装的都是宝。我要是不跟您学,这些本事就失传了。”
韩把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握住王西川的手,使劲摇了摇。
“好,好,好。”韩把头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。
王西川把鹿皮地图拿起来,仔细地看着。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山川、河流、沟谷,标注着方向、距离、地标。有的地方画着三棵松树,旁边写着“三棵松”;有的地方画着一块大石头,旁边写着“卧牛石”;有的地方画着一个泉眼,旁边写着“甜水泉”。这些都是山里人认路用的地标,外人看不懂,但山里人一看就知道在哪儿。
地图上用红圈标注了七八个地方,红圈有大有小,旁边写着小字——“大货”“老棒槌”“六品叶”“五品叶”“四品叶”。有的地方还标注了年份,比如“六品叶,发现于1952年”“五品叶,发现于1948年”。最老的一个标注,写的是“老棒槌,发现于1937年”,笔迹跟其他的不一样,不是韩把头写的,应该是他师父孟长林的字。
王西川看着那个“1937年”的标注,手都在抖。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。一株野山参,从发芽到长成一个品叶,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。五十年,那株参至少是七品叶,甚至可能是八品叶、九品叶。如果还没被人挖走,那就是无价之宝。
“韩把头,这个地方在哪儿?”王西川指着那个“1937年”的标注。
韩把头凑过来看了看,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个地方啊,在大黑山的北坡,一个叫‘鹰嘴崖’的地方。那地方险得很,崖壁陡得像刀劈的,一般人上不去。我师父当年是攀着藤蔓爬上去的,在崖顶发现了一株老棒槌。他说那株参少说也长了上百年,参须都有手指头粗了。可他没挖。”
“为啥没挖?”王如意又插嘴了,小姑娘听得入了迷,作业也不写了。
韩把头笑了笑:“你师爷说,那株参还小,再长长。可这一长就是五十年。现在那株参,至少一百五十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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