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
……
——
三日后,温贵妃是在夜里被腹痛惊醒的。
那痛来得猛烈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中翻搅,将她从沉睡中生生拽了出来。
她猛地睁开眼,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寝衣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“春时——”她哑声唤道。
春时就睡在外间,听见声音立刻跑了进来。她点起灯烛,看见温贵妃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,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“娘娘!奴婢去请太医——”
“快去。”
温贵妃咬着牙,声音发颤,“请陈太医。再派人去乾清宫和凤仪宫报信。”
春时一怔,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——娘娘这是要把事情摊在明面上,不给人留半分嚼舌根的余地。
春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温贵妃独自躺在榻上,双手紧紧攥着被褥,指节泛白。腹中的痛一阵紧似一阵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她知道,这一天,终究是来了。
陈太医来得很快。他几乎是跑着进殿的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,药箱在手中晃得叮当响。他顾不上行礼,直接跪在榻边,搭上温贵妃的脉。
脉象一触,他的脸色便变了。
“娘娘,”他声音发紧,“孩子……已经保不住了。臣要用药,将死胎催下。若不及时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温贵妃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用吧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稳得出奇。
陈太医立刻开方,命人去煎药。春时守在温贵妃身边,握着她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药很快煎好了。温贵妃接过碗,一饮而尽,眉头都不曾皱一下。
药性发作得很快。腹中的痛从一阵一阵变成了连绵不绝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有攥着被褥的手,青筋暴起。
春时跪在榻边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……
乾清宫
康意接到惊鸿殿的消息时,姜止樾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正要更衣就寝。
“陛下,”康意硬着头皮上前,低声道,“惊鸿殿来人报信,说贵妃娘娘……怕是小产了。已经请了陈太医过去。”
姜止樾手中的腰带顿住,眸色骤沉。
“备辇。”
赶到惊鸿殿时,陈太医正在指挥宫人煎第二道药。
殿门半掩,里头传来雪青压抑的哭声。
姜止樾脚步一顿,没有立刻进去,只站在门外,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声响。
“陛下,”康意小心翼翼道,“要不……先进去?”
姜止樾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:“朕不懂医理,进去了也是添乱。让陈太医先忙。”
他站在廊下,负手而立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里头又传出一阵闷哼,声音极轻极短,像是被死死咬在牙关里不肯放出来的。
姜止樾的眉心跳了一下,攥玉佩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内的动静渐渐小了。
陈太医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出来,见姜止樾站在廊下,连忙跪倒。
“陛下,娘娘她……孩子没能保住。是个成形的男胎。臣查验过了,没有任何外力加害的痕迹,是先天禀赋不足,非人力所能挽回。”
姜止樾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贵妃呢?”
“娘娘失血过多,身子虚弱,但性命无碍。只是需要好生将养,短期内不能再有孕。”
姜止樾点了点头,抬脚迈进殿内。
……
“娘娘,这时候去……”秋竹迟疑道。
“去。陛下一定已经在了。”
锦姝一边系披风一边道,“贵妃出了这样的事,我身为皇后,不能不去。更何况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更何况,温贵妃也算是她的人。她若不去,旁人会怎么想?会说皇后凉薄,说皇后不把贵妃的命当命。这后宫的嘴,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刀。
锦姝到惊鸿殿时,姜止樾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,面色沉郁。见她来了,他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锦姝在他身侧坐下,低声问:“贵妃如何了?”
“陈太医说性命无碍,只是伤了根本。”
姜止樾的声音沙哑,“孩子没了,是个男孩。”
锦姝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我进去看看她。”
姜止樾点了点头。
锦姝推开内殿的门,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温贵妃躺在榻上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。春时跪在榻边,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核桃。
“皇后娘娘,”春时哑声行礼,“陛下方才来过了,在外间坐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”
锦姝点了点头,在榻边坐下,握住温贵妃的手。
那手冰凉枯瘦,握在掌心里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
温贵妃缓缓睁开眼,看见是她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“娘娘,”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您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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