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此一遭，宴上气氛终究冷了些。
又稍坐片刻，锦姝便面露倦色，温言道：“夜色渐深，都散了吧。回去的路上仔细脚下。”
众人起身告退。
江昭容扶着冬水的手，步履有些发沉地走出澄瑞亭。
夜风拂面，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与隐隐袭来的不安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渐熄的亭台，锦姝正由秋竹扶着起身，侧影端凝。
皇后……究竟知道了多少，又打算如何？
“娘娘，”冬水小心翼翼道，“方才……”
“回宫。”
江昭容打断她，声音带着疲惫，却又强打起精神，“允哥儿今夜是谁守夜？回去后本宫要亲自去看看。”
“是奶娘和柳嬷嬷，都是极稳妥的。”
“嗯。”
江昭容应了一声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无论如何，三皇子必须周全。这是她目前，最要紧的筹码。
……
另一边，妍婕妤捧着那锦盒，慢慢走在宫道上。
金桂低声道：“主子，方才昭容娘娘……似乎心神不宁得厉害。连三皇子都搬出来了，还是……”
“噤声。”妍婕妤目视前方，声音极轻，“她心乱了。”
有皇子傍身的人一旦心乱，往往更危险，因为牵绊更深，得失心更重，反扑也可能更剧烈。
她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银河。
牛郎织女尚有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，这深宫里的女人们，求的又是什么？恩宠？子嗣？家族荣光？
江昭容所求，恐怕更多。
……
——
次日，慈宁宫。
太后歪在贵妃榻上，听了庄嬷嬷低声回禀昨夜乞巧宴上的情形，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。
“穿个针都能失手？”
太后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江氏这心性，是越发浮躁了。提及三皇子，是想显摆，还是心虚？”
庄嬷嬷躬身道：“许是天热，一时手滑。不过……江昭容近来确似心事重重。”
“心事重重？”
太后轻哼一声，“她父亲在军营里出了纰漏，她能不心事重重？指望着三皇子稳坐钓鱼台？皇子年幼，变数还多着呢。”
她将佛珠搁在一边，“皇帝那边，对西大营的事，可有说法了？”
“听闻陛下昨日召了兵部与督察院的人问话，详情不知。但江都护今日一早递了请罪的折子，自陈治军不严，恳请陛下降罪。”庄嬷嬷回道。
太后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请罪？倒算他识相。皇帝怎么说？”
“折子留中了。不过，陛下让身边太监传了句话给江都护，大意是：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；京畿重地，望其好自为之。另则，陛下午后去了明光殿，看了三皇子习字，夸了几句，赏了一套文房四宝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，面色稍缓：“皇帝这是高高举起，轻轻放下。给了敲打，也留了余地。去看三皇子，是安江氏的心，也是提醒她，皇子的体面，与江家的行事息息相关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江氏在宫里，经此一事，也该知道收敛了。锦姝做得不错，恩威并施，分寸拿捏得好。只是……”
她抬眼，望向窗外灼灼的日头：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有些人，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你让人多留心着明光殿，尤其是……她底下人往来传递的消息。三皇子身边伺候的人，更要仔细，绝不能出任何差池。”
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
太后重新拿起佛珠，缓缓拨动，阖上了眼。
……
——
宫外七夕，喧嚣尤胜。
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，彩灯如昼，香车宝马络绎不绝。临河处，早已搭起数座高耸的乞巧楼，丝竹管弦之声混着笑语喧哗，汇成一片灼灼红尘。
沈知昀策马缓行，身侧只跟着白河。他一身竹青素面杭绸直裰，腰间悬了枚青玉佩，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，与周遭锦绣华服格格不入。
他素来不喜这等热闹场合，今夜却破例出了府。
行至最繁华的十字街口，人流越发拥挤，几乎寸步难行。
他勒住马，目光掠过那些提着花灯、笑语盈盈的年轻男女，落在远处河畔几艘装饰华美的画舫上。
灯火映水，恍如天上星河倾落。画舫中隐约可见人影绰约，歌吹袅袅。
长随见他驻足，低声询问：“公子，前头人多，可要绕行？”
沈知昀摇了摇头，翻身下马，将缰绳递给随从：“你们在此处候着，我去河边走走。”
他避开主道，拐入一条稍僻静的巷子，朝护城河方向行去。
巷内亦有零星摆卖巧果花灯的小摊，只是人迹稀落许多。夜风拂来，带着河水特有的湿凉气息，稍稍冲淡了市井间的燥热脂粉气。
行至一处石拱桥边，他停下脚步。
这桥不算起眼，桥栏斑驳，石缝里生出茸茸青苔。桥下水流平缓，倒映着两岸人家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月，粼粼碎金，别有一番幽静。
沈知昀抬手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桥栏，那粗糙的触感将飘远的思绪拉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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