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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锦姝依例前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。
慈宁宫内檀香袅袅,比外头更多了几分清幽静谧。
太后今日头戴碧玉簪,穿着家常的沉香色暗纹褙子,正倚在临窗的炕上翻看一本佛经。
见锦姝进来,未等她行礼,便已笑着招手:“快过来坐,外头日头毒,仔细晒着了。”
锦姝心头一暖,快走两步,却仍是规规矩矩行了礼,才在太后手边的绣墩上坐下。
太后拉着她的手,细细端详她的脸色:“瞧着倒还精神,只是眼底有些青影。可是夜里又没睡好?六宫事务繁杂,你莫要事事亲力亲为,累坏了身子。”
“儿臣不累,只是夏日天长,难免少眠些。”
锦姝温声答道,“倒是母后,这几日可还咳嗽?前儿送来的川贝秋梨膏,可用了?”
“用了,你惦记着,哀家心里头就舒坦。”
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叹了口气,“你这孩子,自小就懂事,如今做了皇后,更是周全。只是哀家瞧着,有些人,未必领你的情,反觉得你好性儿,愈发不知分寸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锦姝心下了然,却只微微一笑,替太后斟了盏温茶:“母后说哪里话。儿臣既在其位,自当尽心。旁人如何想,儿臣但求无愧于心便是。”
太后接过茶盏,摇了摇头:“你啊,就是太宽厚。哀家冷眼瞧着,那江氏近来行事,越发没了章法。自己家里头那点乌糟事,竟也闹得宫里风言风语,连累你的清静。”
太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锦姝不欲火上浇油,只缓声道:“江昭容或许也是一时情急。她父亲在京畿西大营任都护,公务繁忙,家中事务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。”
“西大营?”
太后眉头一蹙,“哀家前儿恍惚听下人提起,似乎有御史说什么……军械操练不尽心?”
她年事虽高,耳目却未闭塞,尤其关乎京畿防务和皇帝烦忧之事,总会多留意几分。
“是有这么一说。”
锦姝语气平和,仿佛只是陈述事实,“陛下为此有些烦心,说京畿安危非比寻常,容不得丝毫懈怠。只是如今尚未查实,或许只是些微末疏漏。”
太后将茶盏重重一放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微末疏漏?京畿重地,何来微末二字!在其位不谋其政,便是失职!江家也是诗书传家,怎的出了这般不知轻重之人?自己后宅不宁,连带女儿在宫里也不安分,如今连差事上也让人抓了话柄!”
她越说越气,看向锦姝的目光却满是心疼:“哀家知道,你顾虑着她是宫妃,又是四品都护之女,不好直接训斥。可这敲打,该有的还是得有。不能让她以为,仗着几分家世,便能在这宫里、在这皇城根下,为所欲为!”
锦姝忙温言劝慰:“母后息怒,仔细气坏了身子。儿臣明白的。陛下圣明,自有公断。儿臣想着,若能借此机会,让江都护警醒些,往后更加勤勉尽责,于国于家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太后见她如此说,气才稍平,拉过她的手,语气转为殷切:“好孩子,哀家知道你心善,总想着给人留余地。可这余地,也得看人值不值得。那江氏,你若一味宽容,她未必念你的好。该敲打时便敲打,该立威时便立威。有哀家在,有皇帝在,你怕什么?”
这话已是极重的支持了。
锦姝心中感动,低声道: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
太后神色缓和下来,“你且放心,此事哀家心里有数。总得让有些人知道,这宫里的规矩,皇帝顾念前朝或许不便说的话,哀家这个老婆子,还是能说上几句的。”
锦姝知道,太后这是要将事情揽过去,亲自出面敲打江家了。
如此,既全了她的宽厚名声,又能切实给江家压力,还不会让皇帝觉得后宫过度干政。
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,多是关心她的饮食起居,直到太后面露倦色,锦姝才起身告退。
出了慈宁宫,秋竹低声道:“娘娘,太后娘娘待您真是慈心一片。”
锦姝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飞檐,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去看看昭怜。”锦姝吩咐道。
敲打归敲打,该安抚的也要安抚。
步辇缓缓而行,穿过重重宫门。锦姝闭上眼,将方才与太后的对话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。
太后厌恶江昭容,连带着对江家不满,这是明摆着的。如今借着西大营的事由,太后亲自出面敲打,力度和分寸都足够。江家只要不是蠢钝至极,就该知道收敛。
至于江昭容……经此一事,她在宫中的日子,怕是要更难些了。
太后的态度,皇帝不会不知。而失去了太后哪怕表面上的青睐,在这后宫,便如失一臂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有些种子一旦种下,何时发芽,长成何种模样,便由不得当初播种的人了。
锦姝睁开眼,目光清冽如秋水。
她只需静观其变,在适当的时候,轻轻拨动那根早已埋下的丝线便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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