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好衣衫,披上大氅,魏冉去了主院花厅见郑祭酒。
寒暄了几句,郑祭酒请魏冉落座,二人啜了几口香茗,气氛温沉闲适,忽而郑祭酒开口,缓声问道:“今日魏乐师可曾出门?”
“天气寒冷,不曾出门”
郑祭酒眉间闪过疑惑,又继续问道:“不知魏乐师是否有兄弟?”
魏冉被问得一愣,心头骤然一沉,眉宇间不易察觉地凝起几分戒备。
他本就是多疑审慎之人,惯于步步留心,字字掂量,从不轻易与人袒露根底。
这般突如其来的问话,全无半分铺垫,突兀又刻意,由不得他不心生揣测。
指尖轻拢衣袖,面上不露半分异色,只维持着一贯温润疏离的神色,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疑虑。
郑祭酒素来心思活络,此番无故问及家世亲眷,绝非随口闲谈。
是打探他的出身底细?还是察觉了什么,有意试探?亦或是想从他的亲族入手,拿捏牵制,好更顺心地利用自己奔走权贵之间?
无数念头转瞬掠过心底,魏冉敛了周身锐气,语气平缓淡漠,不带丝毫破绽:
“祭酒说笑了,在下孤身一人,无兄无弟,家中早已无甚亲眷,自年少时便独自漂泊,靠一手薄技谋生。”
答得含糊克制,不透露半分虚实,既断了对方继续深挖家世的念头,又不动声色,将自身裹得严严实实。
魏冉轻轻一笑,眼底已恢复往日的温润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祭酒怎会突然问起这个?”
郑祭酒看着他的神色,放下茶盏,轻叹一声道:“今日下朝归府,行至西市街口,偶遇一过路男子,其身形挺拔、眉眼轮廓,竟与魏乐师你有七分相像,尤其是侧脸弧度,宛若复刻,只是那人眉宇间更显清稚,我看着实在眼熟……我原以为是你魏乐师本人,难不成还有同胞兄弟?故而冒昧一问。”
这话一出,魏冉心口猛地一沉。
郑祭酒口中的人,绝不可能是魏如风——那个早已去世的人,绝无复生可能。
世间相似之人虽多,可偏偏在此时被郑祭酒撞见,由不得他不多想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,笑意浅淡却不达眼底,“世间形似者众多,何来兄弟之说。我自幼孤苦,无父无母,更无血亲在世,这些年孤身一人,以乐技谋生,从无旁的亲人。”
郑祭酒闻言,倒是微微一怔,随即捋着胡须笑道:“许是老夫眼花,记错了,让魏乐师见笑了。”
魏冉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温热的茶水入喉,却压不下心底的冷意。
他抬眼看向郑祭酒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乐师模样,淡淡笑道:“无妨,世事巧合罢了。”
两人又闲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魏冉便以郑大人辛苦劳累好生歇息为由,起身告辞。
直到踏出郑府主院花厅,冷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,他脸上那层温和无害的假面才瞬间褪去,周身笼上一层刺骨的冷冽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,魏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再无半分笑意,眉眼间覆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。
他抬手解下肩上的大氅,随手丢给一旁候着的无殃,步履沉沉地走到案前坐下,指节叩着桌面,发出沉闷又压抑的声响。
无殃瞧着他的脸色,大气都不敢出,垂手立在一旁,郑祭酒的话,他站在门外听到了,心中也疑惑为什么会有人与自己主子一模一样?
魏冉垂眸,郑祭酒绝非眼花看错,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是何人?
指尖叩桌的动作骤然停住,他抬眼扫向立在角落的无殃,眸色冷冽如寒潭,不带一丝温度。
这世上绝没有无端的巧合,更不会有平白无故的相似之人,他混迹京城多日,从未有过半分身份纰漏,如今骤然冒出这么一个人,分明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去查,立刻去查西市街口,今日郑祭酒遇见的那人,来路、落脚之处,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,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是,属下这就去!”
西城
西市坊巷纵横,街陌错落,各有其名:有弦歌巷,多乐师伶人落脚;墨衫街,文客布衣常往来;碎玉坊巷,遍设珠玉脂粉小铺;还有风陌长街,连通西市内外,车马往来最是繁闹。
街市人潮未散,车马交错,酒旗随风轻晃,两旁茶肆、铺子鳞次栉比,吆喝与人语交织,烟火沉沉。
无心一身装束全然仿着魏冉的模样,衣料清雅,气韵敛藏,眉眼刻意压得温润寡淡,骑着一匹青鬃缓马,缓步穿行街巷。
她自郑祭酒下朝必经的风陌长街入内,先过弦歌巷,又绕墨衫街,踱过碎玉坊巷的街口,不急不躁,借市井人流掩去行迹,就这般假扮魏冉,在西市整条街巷间缓缓游逛,足足走马两个时辰。
绕了整个西市整整两大圈。
沿途不时有路人侧目,只当是那位常游走高门的魏乐师路过,无人识破内里真假,更不会知晓,这张与魏冉别无二致的面容之下,藏着全然另一副心思与城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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