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小军回到家时,浑身的戾气与冰冷,在推开门的一瞬间,全都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客厅里灯光暖黄,孩子正安安静静摆弄着玩具,稚嫩的脸上写满不谙世事的天真。他努力扯出一个平日里的温和笑容,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,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,像乌云般遮不住,泄露出所有的煎熬。
倩倩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,只淡淡一眼,心便猛地沉了下去。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,他眼底的红血丝、眉宇间压不住的疲惫、强装平静下的颤抖,无一不在告诉她——出事了,是足以压垮一切的天大之事。她没有当场追问,只是默默将水杯放在桌上,柔声哄着孩子去房间玩耍,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,才缓步走到胡小军身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疼:“你别撑了,我看得出来。是不是……那边的事,逼到绝路了?”
胡小军的身子骤然一僵,紧绷了整晚的神经瞬间崩塌,整个人微微垮了下来。他望着眼前这个陪他受尽委屈、数次被人胁迫,却始终坚定站在他身后的女人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、极苦的叹息。他不敢说生死决斗,不敢说万丈深渊,更不敢说,自己很可能再也护不住她和孩子,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痛骂自己无能。
倩倩没有再逼问,只是轻轻伸出手臂,稳稳抱住了他。“不管是什么事,你别一个人扛。你还有我,还有家。”这句轻柔的安慰,像一把钥匙,瞬间击穿了胡小军所有的坚强。他靠在她的肩头,眼眶微微发红,心底翻江倒海,全是说不出口的难过与绝望。他只有两天时间了,这短暂的四十八小时,是他留给家人最后的温柔,也是他走向末路前,最后的告别。
安顿孩子睡熟,反复确认门外没有监听、没有盯梢的尾巴后,胡小军才将倩倩拉到卧室最深处,声音压得极低,控制不住地发着抖。他把酒店里发生的一切,一五一十和盘托出:摩西小姐如何落井下石甩锅,日本组织如何步步紧逼逼债,美惠子夫妇当年的龌龊勾当,日本人逼死青年骗保的狠辣,以及最后提出的生死决斗——两天时间,由他选择决斗方式,赢则恩怨全消,输则全盘扛锅,万劫不复。
说到最后,胡小军双手狠狠插进头发里,指节泛白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让我去决斗,那就是明知道是坑,还主动往里跳,那不是勇敢,是愚蠢。他们就是想名正言顺地弄死我,再把所有脏水泼在我身上。可我不答应,他们就会对你和孩子下手,我连你们都护不住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这个在外刀山火海都未曾皱一下眉的男人,此刻脆弱得像即将碎裂的玻璃,“我不怕死,可我怕我死了,你们娘俩被人欺负。我怕我一闭眼,你们就掉进火坑里。”
夜色沉沉如墨,卧室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小夜灯,光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胡小军坐在床边,指节捏得发白,脑子里反复拉扯挣扎,两把无形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。他真的无计可施了,朋友、兄弟、生意伙伴、道上人脉……在心里一遍遍细数,又一遍遍排除,没有一个人,有胆量、有实力,敢与日本这个狠辣的组织正面抗衡。摩西小姐将他卖得干干净净,日本人把他逼至死角,他除了认命,似乎再无半分退路。
就在绝望即将将他淹没时,一个名字狠狠撞进脑海——卡修斯。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、手段比黑道更黑、比流氓更狠的欧洲人,别人不敢惹的人他敢惹,别人不敢接的仇他敢接,日本人这块硬骨头,旁人啃不动,卡修斯未必不敢碰。坏人,本就该由更狠的恶人去收拾,这是胡小军此刻,唯一能抓住的、看似能活命的稻草。可他比谁都清醒,找卡修斯,从不是求救,而是卖身。
欠了卡修斯的人情,就等于把命彻底交到他手上。今日他帮自己碾平日本人,明日自己就得替他趟刀山火海,让他顶罪他就得顶罪,让他作恶他就得作恶。从此,他不再是胡小军,只是卡修斯的一条狗、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,自由、尊严、底线,通通都要抛弃。更可怕的是,一旦依附,再想脱身、想背叛、想重新做人,卡修斯会让他死无全尸,比落在日本人手里惨上十倍。
一边,是日本人设下的光明正大的死局,决斗即是送死,背锅便是家破人亡;一边,是卡修斯布下的暗无天日的牢笼,苟且活命,却要沦为走狗,永世不得翻身。
胡小军猛地低下头,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活了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,什么叫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
倩倩安静地坐在他身边,没有催促,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背上,一下下温柔地拍抚着。她什么都懂,却什么也不多说,只用最安静的陪伴,陪着他共赴这场绝境。这微不足道的温暖,反而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胡小军的心脏,疼得他浑身发颤。他不怕死,可他怕心爱的女人陪他共死。他不怕输,可他怕未长大的孩子,没有了父亲,一辈子被人欺辱。
“倩倩……”胡小军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,每一个字都裹着血与泪,“我现在……只有两条路。要么,去跟日本人决斗,明知道是坑,跳进去就是死路一条。要么,去找卡修斯求他帮忙……可那样一来,我这辈子,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。我会变成他的走狗,永远抬不起头,日后想回头,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胡小军抬起通红的双眼,脸上写满彻骨的绝望: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了。怎么选,都救不了你们,也救不了我自己。”
空气安静得可怕,两天的期限,像一把无声的计时器,在黑暗里一分一秒倒数。而胡小军,正僵在死亡与奴役的十字路口,前是深渊,后是悬崖,每一步,都是绝路。这个时候想要释放压力,除了狠狠的那种事情之外,好像也没有别的了,房间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,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。
世上最苦的选择,是为了护住家人,要么去死,要么丢掉尊严,活成一条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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