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研归来后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，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憋闷。椭圆形会议桌旁，常委们个个正襟危坐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，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、目光在桌案与林辰之间来回游移的小动作，终究暴露了心底的不平静。谁都清楚，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工作例会——这是新任市委书记林辰，与以李伟为代表的旧有发展格局，第一次面对面的正面碰撞。
本土派的几位常委，像常务副市长王建国、纪委书记陈明，面色沉静得如同深潭，眼神却如探照灯般，审慎地捕捉着会场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李伟虽是外来交流干部，并非宛城本土成长起来的，但在这儿经营了数年，早已围绕“土地—项目”的路子，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他与本土派算不上铁板一块，可在“维持现状”这件事上，此刻的利益诉求却出奇地一致。
会议按部就班地推进，前半段尽是些常规工作汇报，波澜不惊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直到议程翻到“东城新区核心区块B-7地块开发项目”，原本凝滞的空气骤然绷紧，连呼吸声都清晰了几分。这个项目是李伟一手力推的心头肉，规划建超高层地标建筑群，裹着五星级酒店、甲级写字楼和高档公寓的噱头，号称要给东城新区“画龙点睛”，再添一张城市名片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拿着汇报材料，唾沫横飞地描绘着光明前景，字里行间都透着“投资巨大、回报丰厚”的诱惑。
汇报刚收尾，李伟便清了清嗓子，率先打破沉默。他语气里带着外来干部惯有的‘大刀阔斧’式自信，不容置喙：“B-7地块这项目，就是咱们东城新区的门面担当。建成之后，高端人才、优质资本自然会闻风而来，城市能级一下子就上去了。前期论证做得够扎实，几家社会资本方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角色，积极性高得很。我看，赶紧走程序挂牌出让，争取年内就动工，早建成早受益！”
话音刚落，几位平日里跟李伟思路贴得近、利益绑得紧的常委立刻附和起来。“李市长说得对，这项目能拉动一大笔投资，还能提升城市形象，是实打实的大手笔！现在各地都在拼城市面貌，咱们要是慢了，就被甩在后面了！”三两句便造出‘箭在弦上’的势头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地投向了林辰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，反而抬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，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。杯沿碰撞嘴唇的轻响，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。他缓缓放下杯子，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，最后稳稳落在李伟脸上，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深水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：“李伟同志和几位同志的想法，我听明白了。首先得肯定，市政府和相关部门为这个项目确实费了不少心思，付出了不少努力。”
一句“肯定”，让会场的紧绷感稍稍缓和，可下一秒，林辰的话锋便陡然一转，锐利得像把出鞘的刀：“但是，对于这个项目本身，我心里有几个疙瘩，不吐不快，甚至可以说，是深深的忧虑。”
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，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“第一，可行性到底存不存在？”林辰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地穿透空气，“咱们东城新区的写字楼空置率，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吧？我这几天跑下来，再加上相关部门报上来的数据，核心区的甲级写字楼空置率已经逼近百分之四十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微变的脸色，继续说道，“市场需求就这么大一块蛋糕，已经吃不完剩下大半了，现在还要硬塞进来这么大体量的商业办公项目，这不是明摆着要造成更大的资源浪费吗？那些所谓的‘实力雄厚’的社会资本，真能撑得起这么大的盘子？真能保证项目不烂尾、不长期空置？万一出了问题，这巨额的金融风险和社会风险，谁来扛？怎么化解？”
李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第二，发展导向是不是偏了？”林辰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，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，“现在咱们宛城最缺的是什么？是几栋能撑场面的摩天大楼，还是能夯实产业根基、让老百姓有活干、有钱赚的实在办法？把最金贵的土地、最优惠的政策，一股脑儿都往房地产上堆，这传递的是什么信号？是要把咱们已经有些畸形的‘房地产依赖症’往死里喂吗？这跟中央强调的‘房子是用来住的，不是用来炒的’定位，跟高质量发展的要求，能对上号吗？”
这番话，已经拔高到了发展路径和政治站位的层面，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刚才还忙着附和的几位常委，此刻都低下了头，眼神游移不定，没人再敢轻易接话。
“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，机会成本太高了！”林辰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炬，扫过全场，“如果我们把最好的地块、最丰厚的政策、最多的精力，都砸在这种看着光鲜、实则隐患重重的项目上，那我们还有多少心思、多少资源，去解决那些真正关乎宛城长远发展的难题？比如，怎么把科大那些躺在实验室里的科技成果，变成能赚钱、能创造就业的实实在在的生产力？怎么给咱们的高校毕业生、给那些骑着电动车跑外卖、在格子间里打电话的普通老百姓，创造些有技术含量、有上升空间、能安身立命的好岗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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