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加尔项目总算闯过了最凶险的那段激流，船行渐稳，驶入了相对平缓的水域。
荒漠深处，王教授团队的营帐像几簇坚韧的沙棘，扎根在茫茫戈壁上。他们昼夜轮班，耳朵贴在监测仪器上，听着新气井汩汩的脉动——那声音，比任何旋律都让人心安。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备用管道，总算在冻土与砾石间衔接妥当，虽一路超支超期，磕磕绊绊，却终究为能源通道多铺了一层保险。国内下游的工厂早已调整好节奏，那些曾在卡加尔滞留的天然气，如今正顺着管道奔涌而来，化作千家万户窗台上温暖的光，化作生产线旁轰鸣的动力。
基础产业司里，那股绷了数月的紧张劲儿，终于松快了些。有人揉着熬红的眼睛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，甚至凑在一起嘀咕：“这场硬仗总算见了亮，是不是该搞个小庆功会，喝杯酒松松弦？”
可这份刚冒头的松弛，在林辰主持的“西气东输四期工程阶段总结会”上，被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。
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，先映出的是卡加尔项目的缩影：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、钻井平台在荒漠中拔地而起、第一股天然气接入管网时的欢呼……每一个画面都浸着汗水，初步成果摆在眼前，让人忍不住心生欣慰。但就在有人准备开口喝彩时，林辰的声音轻轻落下，幕布画面骤然切换——一幅铺展的中国能源地图占满了整个视野，不同颜色的管道如血脉般交织，气源节点星罗棋布，宏大之下，更显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微妙。
“卡加尔能走到今天，值得肯定，在座每个人的付出，都记在账上。”林辰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，目光像探照灯似的，缓缓扫过在场的核心成员，“但要是咱们因此就觉得可以高枕无忧，那才是把风险揣进了怀里。”
他站起身，拿起激光笔，红色的光点精准落在地图上卡加尔气源的位置，像一颗醒目的朱砂痣。
“咱们现在，就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打了口甜水井。井水是甜，可别忘了，井的阀门攥在别人手里。塔斯这次说是‘临时维护’，下次呢？地缘政治刮阵风，国际市场抖一抖，甚至气田底下的岩层变个性子…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可能让这口井的水变少，甚至彻底断流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让每一个字都沉到人心底：“所以，卡加尔这口‘外援井’，咱们得稳住、用好，但绝不能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面。西气东输四期，乃至整个国家的能源安全，从来都不能系于单一气源，更不能长期靠着一条脆弱的‘国际脐带’过日子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在地图上移动起来，划过广袤的国土，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红光。
“接下来的重心，必须内外并举，而且要把更多心思、更多资源，放在‘固本培元’上——把咱们国内的能源底子打牢！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，哪怕这个篮子现在看起来再结实。”
话音刚落，红点停在了四川盆地、鄂尔多斯盆地的位置，微微闪烁：“第一，深挖国内潜力，死磕页岩气技术。咱们的页岩气储量摆在那儿，就是个巨大的‘聚宝盆’，可开采技术、成本控制这两道坎，一直卡着脖子。接下来，要联合顶尖研究院和企业，搞个页岩气攻关联盟，国家在政策、资金上一路开绿灯。目标很明确：未来五年，让页岩气成为国内天然气增量的‘主力军’，把自家的‘家底’勘探好、开发透。”
红点继而移向漫长的海岸线，在渤海湾、长三角、珠三角的港口位置一一停顿：“第二，布局沿海通道，把LNG接收和储备能力提上来。液化天然气就是能源领域的‘快速反应部队’，供需失衡时能顶上去，遇到突发情况能扛起来。要加快规划新建、扩建LNG接收站，同时配套建大规模地下储气库。咱们得做到，就算遇到极端情况，也能靠储备撑至少三个月——手里有粮，心里才能真不慌。”
最后，红点一路北上，指向俄罗斯，又一路南下，扫过缅甸等地：“第三，拓展多元进口，把俄气和东南亚方向的谈判往前推。跟俄罗斯的‘西伯利亚力量’管道后续线路，要加快节奏，这是稳定可靠的陆路气源；跟东南亚国家的海上管道合作，也不能松劲，多一条路，就少一分风险。咱们要的，是一个‘东方不亮西方亮’的多元气源网。”
他的部署条理清晰，却没有丝毫生硬的说教，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定，为整个团队指明了下一阶段的攻坚方向。会议一结束，各部门的人立刻起身，带着沉甸甸的任务匆匆离去，原本稍显松弛的办公区，转眼又恢复了紧绷的节奏，只是这一次，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笃定。
深夜，林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。书房里，父亲林瀚洲正坐在灯下沏茶，紫砂壶里的普洱咕嘟冒泡，香气弥漫在房间里。见他回来，老人顺手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汤：“看你眉头没松开，卡加尔那边不是稳下来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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