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首领都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东西。獾族中年人的锤子还在桌沿上跳,他低头看着锤头,又抬头看贝露弥娅,又低头看锤头。克雷格的手还按在刀柄上,灰狐族伸手按住胸口的护符,但他在看贝露弥娅,眼睛里的东西从戒备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、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你们好。”贝露弥娅简单打了个招呼,但并没有做自我介绍。
也不需要自我介绍了,器物本身在宣告来者身份。没有解释,没有演示,就是最直接的物理反应。
灰狐族人最先动了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枚护符,它还在微微跳动。他抬起头来看着贝露弥娅,那张被风沙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,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。他盯着贝露弥娅看了两个呼吸,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,然后他的膝盖弯下去了,双膝磕在夯土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,又往前移,交叠着按在头顶前方的地面上,额头低下去抵住了手背。
的一声。
狼族老人是第二个动的。他按着木杖的手没有松开,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,动作不快,膝盖弯了两下才直起身。他把木杖竖起来靠在了桌沿上,空着手,一步一步走到椅子侧面,然后膝盖弯下去,跪在了夯土地面上。额头抵着手背,像獾族一样,没有出声。
老鹿族首领跪下来了。他跪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。
老狼族女人跪下来了。她跪得很慢,膝盖着地的时候身体矮了半截,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地面上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另外两个年迈的首领也跟着跪下来了。夯土地面上响起一连串沉闷的膝盖磕地的声响,像一块块石头依次落地。
贝露弥娅站在侧门口,暗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。她没有说话,但微微点了一下头。幅度很小,刚好能被看见。
但更多的人没有动。
克雷格坐在那里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刀刃已经不震了,但刀鞘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退去,缠绳还带着余温。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刀柄,但力道明显比刚才轻了。他看着那些跪下去的老人,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灰狐族也没有跪。他坐在椅子里,一只手还按着领口那枚护符,护符已经不震了,但还带着温烫的余热。他看着贝露弥娅,攥着护符的手指没有松开,也没有站起来。
克雷格没有站起来。他的刀还在鞘中震动,但他没有动。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老人跪了一地,过了好几个呼吸,他开口了。语气比之前硬,带着一种压着声线的冷:这也是维多利亚的手段?找个小孩,搞点把戏,骗几个老糊涂……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灰狐族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,声音不大但满是怒意:你闭嘴!你没见过主的力量,不代表我们没见过!
贝露弥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没有催促,没有解释,也没有对那些没跪的人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。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在长条桌侧边站定,暗红色的眼眸从那些没跪的人脸上一一扫过,然后开口了。
“我记得你们。”贝露弥娅暗红色的眼眸从桌边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,精确地叫出了每一个兽人的名字。
她转向獾族中年人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年轻的时候,有一次在部落冲突中打输了,身上挨了两刀,刀口都在左侧,一道在肋下,一道在腰侧,两刀都不深但都在往外渗血,止不住。你把最后一份干粮和最后一点止血的药草全塞给了同行的两个同伴,推了他们一把,让他们走。你自己拖着伤爬进路边一个半被雪掩住的岩缝里,靠着石壁坐下来等死。”
獾族中年人的脸微微动了一下,嘴唇张开了一条缝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那个岩缝很小,小到你必须蜷着腿才能把自己完全塞进去。石壁是湿的,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,贴着后背往里钻。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,从慢变得更慢,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。你当时曾向我祈祷——‘主,你要是真的在,能否保佑我活下来?’”
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着獾族中年人的脸。
“你在那里的祈祷,我听到了。我当时没法给予你帮助,但万幸你依靠自己挺了过来。”
獾族中年人撑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松开了。十指从桌面上的裂缝两侧滑落,掌心朝下平放在桌面上,指节不再泛白。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,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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