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枪声淹没在雨夜。
黄浚的死讯传回苏州留园时,张世忠正盯着那台发报机。
陆寅没骗他。
这颗钉在最高统帅部里的毒刺被拔掉了。
绝密电报直达南京。
不到两个小时,最高统帅部批复:同意长江封锁计划。
七月中旬,江南的梅雨季刚过,天气闷得像个蒸笼。
张世忠连下三道军令。
第一道,原定向上海急行军的87师,88师放慢行军速度,转入隐蔽待命状态。
第二道,87师抽调一个精锐加强团,秘密脱离主力,绕道江阴。他们的任务是配合要江阴要塞司令部修筑隐藏炮兵阵地,把重火力死死钉在长江最窄的瓶颈上。
第三道,征船。
封锁长江,不是在沙盘上插根牙签那么简单。
江阴段水面虽窄,也有近千米宽,水深流急。
想把几十艘几千吨的日本军舰关在上游,需要一座水下长城。
钢筋水泥修不及,只能用船填。
大船,大吨位的铁甲船。
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上海。
这座十里洋场,从来都不缺大买办和大资本家。
他们平日里在四马路喝咖啡,在百乐门跳舞,算计着每一块大洋的利息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轮船招商局的大股东虞洽卿。
七十多岁的老头,杵着拐杖站在十六铺码头的引桥上。
身前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,十几艘吃水极深的远洋货轮。
“卸。”
老头大手一挥。
码头工人光着膀子,把已经装船的成吨棉纱,面粉又扛回岸上。
“拆机器。锅炉,螺旋桨,能拆的都给老子拆下来捐给兵工厂。剩下的空壳子,装沙袋,装水泥。”
旁边心腹买办心疼得直跺脚,“老太爷,这船一沉,咱们招商局半壁江山就没了!这可是跑南洋的活财神啊!至少留几艘吧?”
虞洽卿拿拐杖狠狠敲了一下青石板,“财神爷?国要没了,你拿着钱去给日本人上供啊?沉!”
不止是招商局。
各家私营航运老板,一个个平时抠搜得连个铜子都要掰成两半花,今天却像比赛一样,把自己名下最大的货轮开出来。
大南洋货轮,太古洋行退下来的旧兵舰,甚至还有几艘满载煤炭直接没卸货的铁皮船。
四十多余艘庞然大物,在黄浦江上集结。
烟囱里冒着黑烟,汽笛声此起彼伏。
有老板穿着西装,站在自家的船头最后拍照留念。
照相机闪光灯亮起,他转头冲着岸上喊,“册哪!看见没?平时咱这个是跑买卖的货轮,一打仗,咱这就升级成了主力舰!卵皮伐?”
第一批大船沿江而上,直奔江阴。
到了地方,船长让船员全部下船。
自己走到船底,打开通海阀。
江水汹涌而入,千吨钢铁巨兽在漩涡中下沉,砸在江底的淤泥里,激起滔天浊浪。
一艘接一艘。
横七竖八地排列在水下。
水面被截断了。
但江水太急。
大船之间留下了缝隙。
日本人有吃水极浅的炮艇,完全可以从这些缝隙里钻过去,然后一点点把封锁线扒开口子。
必须把缝隙填死。
填缝隙,不需要大铁船,需要数量庞大的小船。
七月下旬,第二批一百余艘民船集结完毕。
船上满载两千余吨从各地开采来的石子,浩浩荡荡开赴江阴。
这些船大都来自江苏各地。
水面上乌压压一片,有两淮盐商运盐的黑漆货船,有扬州泰州淮安吃水沉重的平底驳船,还有苏南无锡,常州,镇江常年打渔的乌篷船。
对底层船民而言,船就是家,是祖祖辈辈糊口维生的根本。
如今主动响应征召,装满石头去填江。
船一旦沉没,等于当场破产,下半辈子连个遮风挡雨的落脚点都没了。
江苏船民没有一人退缩。
他们甘愿押上一家老小的生计,去做这道封锁线上最坚实,最悲壮的填充物。
这股破釜沉舟的势头传开,浙江的船帮也闻风而动。
宁波商帮向来在海上讨生活,船只更新,更结实。
“阿拉宁波帮的船只最新,钢板厚,质量全行最好。守国门这种事,绝不能落于上海与江苏之后!”
宁波船东们挤破头主动报名,生怕去晚了没位置填江。
一时间,长江水面上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奇景。
四面八方的商船,民船,不分大小新旧,卸下原本谋生赚钱的货物,齐齐驶向那个决定国家命运的关口。
江阴要塞。
江风很大,吹得桅杆上的风向标呼呼作响。
到达预定位置,很多老船主亲自登船掌舵。
他们摸着被江风吹出裂纹的舵轮,亲手敲掉底舱的木塞。
江水疯狂倒灌,舱底发出沉闷的咕噜声,浑浊的水泡不断上涌。
看着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船身一点点下倾,七尺高的汉子瘫坐在江堤泥地里,嘴唇发抖眼眶湿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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