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越来越多的箱子被撬开，码头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如果说花机关只是让人眼馋，那接下来的东西，简直就是让人犯了“火力不足恐惧症”后的报复性狂欢。
“马克沁！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十几挺拆解开的水冷式重机枪被抬了出来。
那粗壮的水冷套筒，沉重的三脚架，还有那一箱箱黄澄澄，足以把任何血肉之躯撕成碎片的7.92毫米铜壳子弹。
这不是帮会械斗用的家伙。
这是正儿八经的野战装备，是用来收割生命的镰刀。
紧接着是迫击炮，那种只有正规军精锐才有的好东西。
还有一箱箱的手雷，德国M24长柄手榴弹，装在木箱里像是一堆沉睡的铁土豆。
一箱箱的荷兰进口防毒面具，一箱箱毛瑟98K
甚至还有几个长条箱子，里面装着拆散的零件。
那是70毫米步兵炮的部件.......
“这......这......”
鲍立奎抱着那挺花机关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，砸在枪身上，晕开一片油渍。
五年前在闸北，要是他们能有两挺马克沁，能有步兵炮，哪怕就一挺，那天晚上也不会死那么多人，羊拐也不会为了引坦克被打成筛子。
“哭个锤子。”
洪九东学了一句重庆话，伸手去抓马克沁的枪身，结果没拿动，“瘦子说了，这叫什么......真理！对，这玩意儿就是真理！”
码头上几千号人，此刻鸦雀无声。
那些平日里摸把盒子炮都觉得是过年的袍哥兄弟，此刻看着这堆成山的军火，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里别着的卷刃柴刀，只觉得那玩意儿像是烧火棍一样寒碜。
“都别愣着！”
天保仔吼了一嗓子，他在九龙城寨练出来的嗓门极其穿透力，“干活！都搬进去！轻拿轻放，摔坏个零件老子剁了他的手！”
人群这才如梦初醒，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扑上去。
原本沉重的箱子，这会儿在他们手里轻得跟棉花似的。
远处。
几个穿着黑皮的巡警探头探脑往这边看，脸色煞白。
这阵仗太大了。
这要是放在以前，那就是造反啊！
明目张胆私运军火，还是这种重武器，够枪毙八百回了。
其中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巡长，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想往前凑，想问问这是怎么个章程。
还没等他靠近，一只修长的手拦在了他面前。
罗文泰推了推金丝眼镜，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。
文件纸张厚实，上面盖着大英帝国驻香港领事馆的火漆印，还有几个红得刺眼的公章。
“警官，有何贵干？”
罗文泰笑眯眯的，一口标准的官话，透着让人不敢造次的高级感。
那巡长被这气场震住了，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些重机枪，“这......这那是......违禁品......”
“违禁品？”
罗文泰挑了挑眉毛，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他把文件往那巡长鼻子底下一送，恨不得贴到他脸上。
“看清楚了。这是大英帝国何氏纺织公司，向德国购买的精密纺织机械配件。”
罗文泰指了指那挺狰狞的马克沁，“那是用来织布的梭子驱动器。还有那些......那是用来印染的加压泵。”
巡长虽然没读过多少书，但也知道织布机不长那样。他嘴角抽搐着，“先生，那明明是......”
“那是受国际法保护的私有财产。”
罗文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眼神变得锐利逼人，那种在法庭上把控生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这批货物只是暂时寄存在十六铺仓库，属于转运物资。上面有英国领事馆的批文，有租界工部局的备案。”
“怎么？你们想扣押大英帝国的合法资产？还是想引起外交争端？”
罗文泰每问一句，就往前逼一步。
“你要是觉得有问题，可以去找英国领事投诉。但在那之前，谁要是敢动这批货一根手指头......”
罗文泰用文明杖轻轻戳了戳那巡长的胸口 ，“我会让你知道，大英帝国的法律顾问，到底能不能让你把这身皮扒下来，还得进去蹲这辈子都出不来的大牢。”
那巡长被那一连串的“大英帝国”“外交争端”给砸晕了。
在这个半殖民地的上海滩，洋人的法律就是天条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正扛着“纺织机械”耀武扬威的黑衣大汉，又看了看罗文泰那副要吃人的斯文模样，最后只能缩了缩脖子。
“误会......都是误会......”
巡长擦了把冷汗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进巷子里。
罗文泰收起文件，转身冲陆寅耸了耸肩，“看，这就是文明人的玩法。比你拿刀砍人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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