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星楼,是宫中最高的一座楼阁。平日里少有人至,唯有夜观星象或需要绝对清静时,我才会偶尔登临。今夜,我选择在这里接见卓烨岚。
楼高风急,虽是初冬,寒意却已能轻易穿透厚重的窗纱。我没有点太多的灯,只在临窗的紫檀木小几上置了一盏琉璃宫灯,光线朦胧,勉强照亮方圆几步之地。其余角落都隐在沉沉的黑暗里,只有窗外深蓝天幕上几颗寂寥的寒星,与远处宫檐下悬着的、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点点灯火,提供着些许微光。
我没有穿朝服,甚至没有穿那身月白常服,只一身最简单的素色深衣,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,几乎融入了楼内的阴影。
卓烨岚被内侍引上来时,脚步很轻。他出现在楼梯口那片被宫灯晕染的昏黄光晕里时,我几乎要认不出他了。
这不再是我第一次在大成寺附近见到的那个少年。那时的他,眉眼间还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骄矜与一丝玩世不恭的肆意,即使身处险境,眼神也亮得灼人,像一头尚未完全驯服、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挑衅的年轻猎豹。
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卓烨岚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热气。他依旧穿着得体的衣袍,身姿挺拔,可那份挺拔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……空茫。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嘴唇紧抿着,不见血色。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或许明亮、或许狡黠、或许带着探究的眼睛,此刻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,盛满了化不开的、沉甸甸的哀伤。那哀伤如此浓重,几乎要溢出来,却又被他死死地压抑着,只从眼底最深处,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凉意。
他看见我,规矩地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没有一丝差错:“臣卓烨岚,参见陛下。”
声音平静,甚至算得上恭顺,却毫无起伏,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死水。
“免礼。”我抬手虚扶,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些,“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拘礼。坐吧。” 我指了指小几对面的蒲团。
他依言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目光低垂,看着面前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,没有主动开口,也没有四处打量这罕有人至的摘星楼。整个人如同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玉像,被无边的哀伤浸透。
楼外的寒风穿过窗隙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琉璃灯里的火焰随之轻轻跳动,将我们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摇曳不定。
我看着这样的他,准备好的开场白忽然有些说不出口。那些关于血脉、关于解毒、关于需要他心头血的话,在这样一双盛满哀伤的眼睛面前,显得如此冰冷而功利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良久,我才缓缓开口,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:“卓烨岚,你……可还好?”
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,他的样子早已说明了一切。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始那个沉重的话题,只能用这最笨拙的方式,表达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切。
卓烨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他终于抬起眼,看向我。那目光依旧哀伤,却似乎因为我这句笨拙的问候,而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。他极轻地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终只是低声道:“谢陛下关心。臣……尚可。”
尚可。一个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、也不愿言说的词。
我叹了口气,不再迂回。“朕今日请你来,是有一件……极为重要,也极为棘手的事情,需要与你商议。” 我的目光坦诚地迎上他的,“此事,关乎染溪夫人的性命,也关乎许多被药人之毒所害之人能否重获新生。”
听到“染溪夫人”和“药人之毒”,卓烨岚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,那里面除了哀伤,又多了一丝凝重的专注。他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我尽量用最清晰、也最不掺杂个人情绪的方式,将浅殇诊断的结果、破解药毒需要最纯净不伤血脉之力为引、以及最终需要我和他各取三滴心头血作为药引与阵眼的核心需求,一一道来。我没有提及慕白,没有提及那些可能存在的布局与算计,只陈述了眼前最迫切的救治需求。
说完,我停下来,看着他。琉璃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剧烈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震惊、了然、挣扎、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了然的悲哀?他似乎并不十分意外,或许在得知自己身世与血脉特殊的那一刻起,他就隐隐预感到,这份“特殊”终将带来无法回避的责任与抉择。
“需要……我的心头血?” 他低声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节泛白。
“是心头精血,三滴。” 我纠正道,声音放得更缓,“此举虽有一定风险,但浅殇会以药王谷秘术护住你心脉,确保性命无虞。只是……取血过程会有些痛苦,之后一段时间,你可能会非常虚弱。”
卓烨岚沉默了。他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断然拒绝。他只是垂着头,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,那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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