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昼的最后一丝余晖,如同力竭的伤兵淌出的、稀薄而冰冷的血,终于彻底没入西方那片被战火熏成暗紫色的、狰狞的地平线之下。黑夜,如同无边无际的、浸透了墨汁的裹尸布,缓慢而坚定地,覆盖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。没有星月,只有厚重的、饱含硝烟与死亡气息的云层,低低地压在曙光城残破的轮廓之上,仿佛一只无形巨手,随时会再次狠狠按下,将这座刚刚从焚城烈焰中残喘出来的孤岛,彻底碾入永恒的黑暗。
但,光,并未完全熄灭。
在城墙缺口内,那片相对开阔、尚未被完全焚毁的中央广场(曾经的校场)废墟上,数十堆篝火,被幸存者们用能找到的一切可燃之物——断裂的梁木、焦黑的家具、废弃的营帐碎片、甚至从敌人尸体上剥下的、沾着血污的皮甲与衣物——艰难地、顽强地点燃了。
火焰并不旺盛,大多数只是些摇曳不定、冒着呛人浓烟的小火堆,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,将周围一张张疲惫、麻木、伤痕累累、沾满血污与灰尘的面孔,映照得如同鬼魅。但就是这微弱、挣扎的光,却固执地撕开了沉沉夜幕的一角,将这片尸骸尚未清理干净、焦土与血腥气息依旧浓烈的死亡之地,勉强照亮,也赋予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生者”聚集的、近乎悲壮的“生气”。
没有欢快的音乐,没有丰盛的酒食,甚至没有多少交谈的声音。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、噼啪作响的爆裂声,夜风穿过废墟断墙发出的、如同呜咽般的呼啸声,以及篝火旁人们沉重、压抑、偶尔夹杂着无法抑制的低声啜泣或痛苦的、被强行压下的呻吟。
这就是“庆功”。用血与火、废墟与尸体、无尽的悲痛与茫然,堆砌出来的、名为“胜利”之后的——幸存者的聚集。
人们从各自的角落——从尚未完全倒塌、勉强能栖身的破屋,从医疗区那令人窒息的帐篷,从城墙下冰冷的值守岗位,从亲人、同伴刚刚被掩埋的临时坟冢旁——沉默地、踉跄地、或相互搀扶着,汇聚到了这片篝火旁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、大多残破染血的衣物,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,有的拄着临时削制的拐杖,有的空着一只袖管,有的脸上还凝固着战斗时的狰狞与决绝,此刻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。
岩山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,背靠着一截尚未完全融化的、焦黑的城墙基座。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厚厚的、渗着暗红血迹的绷带,那条骨折的左臂被简陋的木板固定着,吊在胸前。他独眼微阖,仅剩的右眼映着跳动的火光,眼神却仿佛穿过了火焰,投向了更远、更黑暗的虚空。身边,散乱地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碗,里面是浑浊的、散发着淡淡酸涩气味的液体——是后勤的人用最后一点发霉的粮食残渣和着雪水(从尚未完全污染的角落收集的)勉强发酵出的、勉强能称之为“酒”的东西。他没动,只是沉默地坐着,如同一尊在血与火中淬炼过、却又即将彻底风化的岩石雕像。
石猛也来了,被两个伤势较轻的荒石堡战士搀扶着,靠坐在岩山不远处。他肋下的伤口显然又崩裂了,绷带上不断有新鲜的血迹渗出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粗重。但他咬着牙,没有呻吟,只是用那双依旧燃烧着凶悍余烬的眼睛,死死盯着跳跃的火焰,仿佛能从里面看到死去的同袍,或者……更深的仇恨。他手里也攥着一个陶碗,碗沿被他捏得微微发白。
苏月如没有来。她依旧躺在医疗帐篷里,由潮汐神殿的女祭司寸步不离地守着。施展“海神怒”的代价是毁灭性的,她透支的不仅是灵力与寿元,更是灵魂的本源。能活下来,已是奇迹,此刻连维持最基本的清醒都极为艰难。青霖长老在调息间隙去看过,只是沉重地摇头,枯瘦的手指搭在她冰冷的手腕上许久,最终也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开了一剂温补元气的药方,但谁都清楚,那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荆也没有来。他依旧在那顶偏僻、寂静的小帐篷里。没有人知道他是否醒着,是否还在重复着那虚握拳头、收紧又放松的、无声的练习。阿九曾偷偷去看过,站在帐篷外许久,听着里面那死一般的寂静,最终也只是红着眼眶,默默地将一份用干净(相对)树叶包裹着的、烤得焦黑的、不知是什么的小块食物,轻轻放在帐篷门口,然后悄然离开。
阿九自己,此刻正蜷缩在距离主篝火稍远一些的阴影里,用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、宽大破旧的斗篷,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,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、依旧带着未散恐惧与深深疲惫的、银色的眼眸。她怀里紧紧抱着膝盖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是因为夜寒,还是体内那股被重新引动、虽然暂时被林枫以某种方式压制下去、却依旧如同休眠火山般潜伏的龙怨之力带来的不适与心悸。她看着篝火旁沉默的人群,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、带着伤、带着泪、带着死寂的面孔,眼神空洞而茫然。胜利?她感受不到。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后怕,对林枫那龙化右臂的恐惧与心疼,以及对自己体内那股力量的、更深沉的厌恶与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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