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司回来之后，沐晓雅变安静了。
不再摔门，不再尖叫，不再歇斯底里，只是沉默，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要么发呆，要么学习，要么偷偷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依旧不跟沐青说话，依旧不喊爸，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倔强。
但她不再提女权，不再看那些群聊，不再发表极端言论，手机也只是用来打电话、查资料，安分得让苏婉都觉得意外。
沐青看在眼里，没有点破。
他知道，这是转变的开始，但还不够。
道理她听懂了，情绪她感受到了，但没有亲身经历过，没有真正体验过赚钱的辛苦，她永远不会真正懂得珍惜和感恩。
很快，机会来了。
周末，沐晓雅实在受不了无所事事，又拉不下脸跟沐青说话，偷偷在网上找了一份兼职——发传单。
她想靠自己赚钱，证明自己不用靠沐青也能活，也想给自己争一口气。
周六一大早，她偷偷出门，来到约定地点。
六月的天，太阳毒辣，气温接近三十度，阳光晒在皮肤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负责人给了她一摞厚厚的传单，冷漠地说：“一天八十，发完才能走，不许偷懒，不许乱扔，有人检查。”
沐晓雅愣了一下。
八十块？
她以前一杯奶茶、一块蛋糕，就不止八十块。
她一件衣服，抵得上她发十几天传单。
可事到如今，她没有选择。
她站在街边，顶着烈日，一张一张地发传单。
路人行色匆匆，大多数人视而不见，有人接过，随手扔在地上，有人嫌她挡路，不耐烦地呵斥一句。
她长这么大，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。
她是家里的公主，是同学眼里的富家女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、这么嫌弃过？
委屈、愤怒、羞耻、不甘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她想扔下传单就走，想回家，想回到以前那种衣食无忧的生活。
可一想到沐青那张冷漠又坚定的脸，一想到自己那句“我可以独立”，她又咬牙坚持了下来。
从早上八点，到下午六点。
整整十个小时。
她站得双腿发麻，脚底起泡，汗水湿透了衣服，妆花了，脸晒得通红，又疼又痒。
一天下来，她终于拿到了那八十块钱。
一张皱巴巴的纸币，躺在手心，轻飘飘的，却又重如千斤。
这八十块，是她用十个小时的暴晒、疲惫、委屈、尊严换来的。
是她这辈子，赚得最辛苦的八十块。
她拿着钱，想去买一杯奶茶，犒劳一下自己。
走到奶茶店门口，看着标价二十几块的饮品，她却犹豫了。
这一杯奶茶，要她站在太阳下，发两个多小时的传单才能赚到。
她舍不得。
最终，她只是买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，坐在路边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阳光刺眼，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。
她看着身边匆匆走过的上班族，看着为了生活奔波的小贩，看着辛苦劳作的环卫工人，心里第一次，对“生活”这两个字，有了真实的认知。
她以前觉得，钱来得很容易，父亲赚钱天经地义，她花得心安理得。
她觉得，自己应该享受最好的，父亲给她的一切，都是应该的。
她觉得，那些辛苦劳作的人，都是底层，都是不够努力。
可现在她才明白，没有哪一份钱是容易的。
没有哪一份付出，是理所当然的。
她所厌恶的、嫌弃的、践踏的生活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，却求之不得的安稳。
就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，迎面走来几个熟悉的身影。
正是她以前那群所谓的“女权姐妹”。
几个女孩穿着名牌，说说笑笑，手里拿着奶茶、包包，妆容精致，看到灰头土脸、满头大汗、穿着简单T恤的沐晓雅，全都愣住了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笑。
“哟，这不是沐晓雅吗？怎么沦落到发传单了？”
“这么丢人，你也干得出来？”
“早跟你说别跟你爸对着干，现在好了吧，没钱了吧，活该。”
“别跟她说话，太掉价了，以后我们可不认识她。”
一句句刻薄的话，像刀子一样，扎进沐晓雅的心里。
她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，想反驳，想辩解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以前高高在上，是这群人追捧的对象。
现在她落魄了，这群人立刻翻脸不认人，甚至落井下石。
什么姐妹，什么友情，什么觉醒，全都是假的。
全都是建立在金钱和虚荣之上的泡沫，一戳就破。
沐晓雅再也忍不住，转身就跑，一路跑回家，冲进房间，把门反锁，趴在床上，失声痛哭。
这一次，她不是因为恨，不是因为怨，而是因为羞愧，因为自责，因为彻底看清了现实。
她哭自己的愚蠢，哭自己的无知，哭自己的不懂事，哭自己对父亲的伤害。
她终于明白，父亲有多不容易。
她终于明白，自己有多过分。
她终于明白，那些极端思想有多荒谬，那群塑料姐妹有多虚伪。
她错了。
彻头彻尾地错了。
晚上，沐青回到家，苏婉悄悄把女儿去发传单、被朋友嘲笑、回家大哭的事情，告诉了他。
沐青听完，没有丝毫意外，只是淡淡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去安慰安慰她吗？”苏婉问。
“不用。”沐青摇头，“哭出来，比什么都好。
让她哭，让她痛，让她彻底清醒。
安慰得太早，她记不住。”
他太清楚，人的成长，往往就在一瞬间。
而这一瞬间，通常伴随着痛苦、羞愧、绝望和彻底的醒悟。
当晚，沐晓雅没有出来吃饭。
但这一次，她不是在绝食，不是在闹脾气，而是在反思，在忏悔，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。
第二天一早，沐晓雅走出房间。
她眼睛红肿，脸色苍白，却干净整洁，眼神平静，没有了以往的戾气和叛逆。
她走到沐青面前，低着头，声音很小，却无比清晰。
“爸，我昨天去发传单了。”
“我赚了八十块钱。”
“很累，很辛苦。”
“我知道，你赚钱，比我更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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