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天傍晚下了班，赵卫国走到研究院后门口，老远就瞅见许大茂在跟前头来回溜达，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，看样子是等了老半天。
一瞅见赵卫国露脸，许大茂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，立马堆满了笑，从兜里摸出一包大中华，赶紧递了过去。
赵卫国伸手接了烟，许大茂连忙划了根火柴，凑上去给他点上。
许大茂眼神飘忽，搓了搓手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：“卫国兄弟，我听说轧钢厂那边在捣鼓啥DVCD播放设备？说是用一张小光盘就能放整部电影，再不用拖着老长的胶片了？”
赵卫国下巴微点，不紧不慢地回他：“是有这么个研发项目。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就算DVCD真铺开了，放映员也不至于全丢了饭碗。那玩意儿得配上电视机才能用，前期砸钱不少，眼下主要还是冲着出口去的。”
许大茂叹了口气，眉心拧成了疙瘩：“可电视机的价儿一个劲儿往下掉啊。天津牌的黑白机，票都取消了，一台才两百块出头。再过个三五年，家家都能置办一台。到那时候，我这份差事，怕是真的悬了。”
赵卫国心里透亮，许大茂这份担心，不是没来由瞎琢磨。公社制度一改，乡下的放映员是头一波被冲得七零八落的。
放映这一行不会说没就没，只是往后抢饭碗的人多了去了。不过村里头那些露天的公益放映，好歹还能留些坑位。
顿了片刻，赵卫国的语气更直了，也更实在：“大茂，你自个儿可能没瞧明白。你脑瓜子活络，待人接物那一套，人情往来拿捏得精着呢，这都是你的长处。你更适合换个台子，把你那身本事正儿八经抖搂出来。”
这话一出来，许大茂心里的忐忑反而更重了，嗓子眼儿发干，迟疑着问：“我……我真有你说的那么能耐？”
这么直截了当的夸，赵卫国从前可从没给他递过。
就算是手艺响当当的何雨柱，在赵卫国嘴里也不过是个寻常人。
整整一年了，许大茂把脾气摁得死死的，小心翼翼地修补着跟赵卫国的关系。
所以他比谁都门儿清，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。
其实，赵卫国压根儿不是在说客气话哄他。
以赵卫国的眼力见儿，许大茂确实是块能雕的料。
迎来送往、跟外人打交道，这本就是许大茂的看家本事。什么话该说、什么事该做，分寸感他一向捏得恰到好处。
只要搁对地方，这人准能折腾出点名堂来。
赵卫国板着脸，正正经经地告诉他：“大茂，我不是顺嘴胡咧咧宽你心。你成天守着那台放映机，真是屈了才了。”
“照我看，你更适合跑外联，专管轧钢厂产品的吆喝跟销售路子。”
“你尽管放手去试一试，给自己争取一次重新择业的机会。”
“你年纪还轻，未来发展空间十分广阔。”
“就算最后没能做出业绩，还能回到放映员的原岗位，不会有任何实际损失。”
许大茂心里透亮着呢。
放映员这份差事，说白了就是熬日子，迟早得被时代甩在后头。
他今天一大早就在这儿守着赵卫国，就是铁了心想给自己另找一条出路。
可真要让他去一线生产车间，天天扎在流水线上头，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，枯燥不说，骨头缝里都透着辛苦，打心眼里讲，他是一百个不乐意。
“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后勤部，找王卫国副主任办理入职手续，我会提前和他打好招呼。”
“今后你就在后勤部任职，充分发挥你擅长沟通、处事灵活的优势。”
说完这话，赵卫国抬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，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：
“后勤部人员繁杂，人事关系盘根错节，各项规章也十分严格。”
“你一定要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工作，不要动歪心思。”
“一旦触碰制度红线，留下过错把柄，就算我出面周旋，也保不住你。”
许大茂郑重地应声点头，少有的一脸严肃：“卫国你只管放心，我一定会严守规矩，踏实干活，绝对不会给你惹来麻烦。”
“好好打拼，我很看好你。”撂下这句嘱托，赵卫国转身径直走进了后院。
许大茂一个人杵在原地，死死攥了两下拳头，心底那股子兴奋劲儿简直压不住，脚下步子都轻快了不少。
后勤部啊，那是全厂上下谁不眼红的香饽饽，挤破了脑袋都想往里钻。
先前在宣传科，许大茂就是个普通放映员，手里攥不住半点儿实权，日复一日捣鼓那点老掉牙的活儿，往前望望，连个晋升的影儿都瞧不见。
那种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，整个人困死在放映岗位上头，想翻身？难。
可一旦跨进后勤部的大门，路子就宽了，机遇也跟着彻底翻了个个儿。
这对许大茂来说，是完完全全的人生转机。
他心里门儿清，后勤部在整个厂子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分量。
说到底，全厂职工一个个挤破头想调进后勤部，归根结底就是图一点：这里不跟你论资排辈，只看实打实的业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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