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梨院。
宋姨娘一夜未眠，她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，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秋衣，针线半天没动。
“姨娘，您歇会儿吧？”春华端来热茶，熬得眼睛通红——她陪着一夜没睡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宋姨娘摇头，接过茶啜了一口，“悦儿还没回来？”
“还没。”春华道，“冬雪在府门那儿等着呢，一有消息就来报，您且安心。”
宋姨娘攥紧手中的衣裳。那是件藕荷色缠枝莲夹袄，上面的莲花已绣完大半。
她放下针线，对春华道：“先收起来吧。”
宋姨娘此时满脑子都是女儿，自昨晚得知女儿从云栖山庄回来，在府门口被林敬带着去了慧郡王府后，她就心神不宁。
经过上次林楚仪算计林楚悦的事后，她对慧郡王府相关的一切都戒备到了极点。
如今林楚悦一夜未归，她越想越怕，怕女儿在郭氏和林敬的压迫下，被逼无奈只能应下给姐夫做填房。
那女儿这一辈子就真是毁了！
“姨娘，早膳取来了。”门帘掀开，秋实提着食盒轻手轻脚走进来。
“太早了，大厨房那边还没全做好，奴婢先捡了这几样回来。”
食盒里是简单的几样：一碟豆腐柳叶包子，一碟桂花糖藕，一碟荠菜拌杏仁，还有一小锅熬的稠稠的山药粟米粥。
“姨娘先用些吧，四小姐回来也得吃。”秋实边说边将粥倒进小砂锅，放在红泥小炉上温着。
宋姨娘哪有胃口？
“等悦儿回来再说。”
正说着，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冬雪气喘吁吁跑进来，“姨娘，四小姐回来了！已经到院门口了！”
宋姨娘“腾”地站起来，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疾步迎出去。
刚到廊下，就见林楚悦踏进院门。
晨光里，女儿脸色苍白，眼下泛青，披风下摆皱巴巴的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。
“悦儿！”宋姨娘冲过去，摸了摸女儿冰凉的脸颊，“累了吧？快进屋！”
她拉着女儿进屋，连声吩咐：“春华，打热水来！秋实，去把我前几日给小姐做的那件秋装拿出来！”
林楚悦任由姨娘摆布。
回到熟悉的屋子，闻着熟悉的熏香，又有娘亲在侧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放松下来。
娘，别忙了，我没事。”她温声道。
“怎么没事！”宋姨娘心都揪起来了，“这手冰凉冰凉的，还有这脸色，一夜没睡吧？秋日里风大，可别受凉。”
她絮絮叨叨，催着女儿用热水洗手擦脸，抖开秋实拿来的新衣裳，“先换身家常衣裳，送快送快。”
那是件鹅黄色绣折枝梅夹袄，“才给你做好还没送到知聪院，快换上。”
林楚悦接过衣裳，心中温暖又酸涩，闷声道：“谢谢娘。”
“你个傻孩子，跟娘还客气什么？”宋姨娘点了下她的额头，假装嫌弃道。
换好衣裳，母女俩在桌边坐下。宋姨娘亲自盛了热粥：“趁热吃些，暖暖胃。”
林楚悦是真饿了，她在慧郡王府一夜，滴水未沾，此刻闻到粥香，只觉饥肠辘辘。
她安静吃着，宋姨娘不时夹些菜给她。等一碗粥见底，这才小心开口问道：“慧郡王府那边，你大姐姐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林楚悦放下筷子，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，宋姨娘委实没想到林楚仪竟然如此紧紧相逼，不由一阵心疼和后怕。
“我的儿，”她握住女儿的手，声音发颤，“你受委屈了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楚悦回握住她，“父亲和大哥都护着我的。”
“你父亲护着你，那是应当的！”宋姨娘难得语气强硬，“你也是他女儿，他若任由大小姐和夫人逼你，还配做父亲吗？”
这话太直白，林楚悦瞪大眸子，有些讶异地看着宋姨娘。
宋姨娘说完也自觉失言，她向来谨小慎微，这会儿也是气糊涂了才口不择言。
她抿了抿唇，“娘是后怕……若你父亲真应了，你这一辈子就毁了！”
“填房……郡王世子妃，说得再好听，也是续弦。前头有你大姐姐留下的昌哥儿，后头有夫人这个嫡母，你夹在中间，怎么做都是错。”
宋姨娘眼神冰冷，嘴角挂着丝冷笑：“再说那慧郡王府若真是好去处，你大姐姐就不会年纪轻轻被折磨的命不久矣。”
“她明知道那是个糟烂地，还算计着你去照顾昌哥儿，是她先不顾姐妹之情。”
这话让林楚悦蓦然反应过来，她之前只想着不能牺牲自己，也无法接受嫁给姐夫做填房，却没深想太多。
如今听姨娘一说，才后知后觉，若昨晚父亲真的答应大姐，把自己嫁去慧郡王府，是怎样的光景。
“姨娘放心，父亲没答应。”
“这次没答应，可下次呢？”宋姨娘眉头紧锁，她是真怕了林楚仪，怎么就盯着悦儿不放呢？
她忧虑起来，“你大姐姐那身子，若真有个万一，夫人定会恨上你，她会觉得是你的原因，才让你大姐姐死都不能瞑目。”
“唉！”宋姨娘深深叹了口气，忧心不已，“夫人是嫡母，你的婚事……”
“她若想拿你婚事做文章，有的是法子。真铁了心要你嫁去慧郡王府照顾昌哥儿，你父亲能拦一次，能拦第二次吗？”
“别忘了，她后面还有个安阳侯府。”
林楚悦心头一凛，宋姨娘一番话像冷水，瞬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。
是啊，昨晚父亲能护着她，是因为大姐还活着，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倘若大姐真死了，嫡母郭氏悲痛欲绝下，非要她这个让姐姐“死不瞑目”的庶妹去填房赎罪呢？
到那时，父亲能顶住携手多年的正室夫人哭求吗？能抵抗住安阳侯府的压力吗？
“所以悦儿，”宋姨娘攥紧她的手，“你的亲事，得赶紧定下来。定了亲，夫人就不便插手了。”
林楚悦低垂的眼睫颤了颤，沉默片刻才道：“娘，您先别急，等舅舅回来再说。”
提到舅舅，宋姨娘眼睛一亮：“对，你舅舅也该回来了！这满打满算也一年多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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