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河边站了很久。
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,深不见底。她盯着水面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已经想了一天一夜,从被卖进那户人家的第一天,从被逼着给那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做妾的第一夜起,她就想了无数次。每次被打得浑身是伤,躲在柴房里哭的时候,她都想死。可每次走到河边,看着黑沉沉的河水,她又怕了。
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也没人在乎。死了,那些人照样吃吃喝喝,照样打骂下一个被买进来的姑娘。她的死,不过是在井水里投下一粒石子,响一声,就沉了。
吸了吸鼻子,肚子忽然叫了一声。她饿了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河岸边开始有人出现了。几个妇人拎着木桶,桶里装着几件衣裳,结伴往河边走。她们说笑着,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小翠慌忙躲到一座凉亭后面,蹲下身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妇人们在河边蹲下,搓洗衣裳,哗哗的水声混着说话声飘过来。
“我妹妹家的闺女,前几年被卖去给人家当丫鬟,受尽了苦。这次听说可以先读书,再向靖王府借钱赎身,她第一个报了名。每天都高兴得像发了疯,说一定要好好学,等学会了识字算数,谁也骗不了她了。”
旁边一个大婶接了话茬:“我娘家亲戚的娃也去了。靖王府这次真是积了大德,学东西不要钱,吃饭管饱才两文,还送笔送纸。考好了还奖励算盘。想赎身的可以向王府借钱赎身,特别穷的还能减免赎身的银子。啧啧,靖王夫妇真是活菩萨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禹州城现在取消了贱籍,那些被卖为奴的、做妾的、在青楼里的,全都可以赎身。官府还说了,以后谁再敢卖人,银子白花,官府不帮抓逃奴。那些人精得很,谁还敢买?”
“话说回来,要赎身也得先读书,读好了才能借钱。不过听说只要肯学,迟早能轮上。禹州这么多人,总得慢慢来。”
小翠的耳朵竖了起来。她以为自己在做梦,狠狠掐了一下大腿,疼得龇牙。她猛地站起来,从凉亭后面冲了出去,把那几个妇人吓了一跳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,可是真的?”
妇人们看清是个小姑娘,松了口气。年长的那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衣衫单薄、面黄肌瘦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妹子,你是哪家的?禹州城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?靖王夫妇下了令,禹州从今往后没有贱籍了。以前被卖的,只要去民生书院读书,学好了就能向靖王府借钱赎身,分十年还,不收利息。十年时间,只要不懒,谁还不起?实在困难的还能减免。靖王夫妇就是咱禹州的再世活菩萨啊。”
小翠的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:“那……那给人做小妾的,也能赎身吗?”
“能。”另一个妇人抢着回答,“青楼女子都能赎,何况小妾?只要是被卖的、没有自由身的,全都能。”
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,七嘴八舌地补充。小翠听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,是因为不敢相信。她擦了擦脸,声音发颤:“那……我要去哪里找书院?”
“你往东走,城东民生书院,就在林府旧址,门口挂着大匾,好找得很。不过现在报名的多,可能要排队。你先去问问,总归有机会。”
小翠冲她们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就跑。她跑得很快,单薄的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瘦削的肩胛骨。她跑过石桥,跑过巷口,跑过卖早点的铺子,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扑在脸上,暖了一下,又散了。
城东民生书院的匾额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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