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板见众人都看向自己，整了整衣襟，站起身来。他四十出头，面皮白净，说话不紧不慢，一看就是坐惯了柜台的人。
“在下从祖上起便经营笔墨，传到我这辈，已是第三代。如今虽有些家业，却从不敢忘本。”他朝孟玄羽拱了拱手，“民生书院的事，在下愿出一份力。我们可以为书院专门订制一款毛笔，大批量生产，成本压到最低。市面上一支普通的毛笔卖十文钱，我们只收五文。品质只高不低。”
说完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双手递上。孟玄羽示意管家接过来，展开一看——上面列着第一批毛笔、砚台、墨块的规格、单价、数量和交付时间，字迹工整，条目清晰。
孟玄羽连连抚掌：“东西品质不减，价钱却减了一半，实在是禹州平民之幸。”
陈老板笑了笑，退后一步，并不居功。
陈老板刚坐下，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。
那人五十来岁，身量不高，皮肤黝黑，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，袖口挽了一道边，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。他憨厚地笑了笑，朝孟玄羽鞠了一躬。
“王爷，小的姓王，做酱菜的。”
孟玄羽抬了抬手，示意他坐下说话。王老板不肯，就那么站着，搓了搓手，像在庄稼地里跟人拉家常。
“王爷，我听说书院给学子们提供一日三餐，馒头配稀饭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光吃这个，没盐没味，身子骨撑不住。我王氏酱菜，上百口大缸，常年腌菜。萝卜、芥菜、豇豆，地里大丰收时收回来，量大价低。我愿捐一批酱菜给书院，够四大书院的学子吃上半年。只是需要靖王再批些经营盐才行。”
他说完，又搓了搓手，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好。
卫若眉眼眶微热，轻声道：“王老板，你的心意我们领了。酱菜虽小，却是实实在在的善举。那地里的百姓，最懂得雪中送炭。关于盐的问题，靖王府这边定会将你能得到的配额增大，足够你用。”
王老板连连摆手：“太谢谢王妃了，王某不过尽些本份，王妃言重了，言重了。”
有了陈老板和王老板带头，剩下的几位商人也坐不住了。
一个做绸缎生意的站起来，说暂时没想到能捐什么，便捐两千两银子。一个开粮铺的也跟上，也是两千两。卖茶叶的、卖瓷器的、卖药材的，一个接一个地起身，你两千我三千，不一会儿，桌上的纸上就记下了一串数字。
李老板最后站起来，捋了捋胡须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商会会长，总不能落在人后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千二百两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，没有异议。
孟玄羽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袍袖，走到厅中央，面向满堂的商人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。
“各位的善举，本王代禹州的学子、代那些穷苦百姓，谢过了。”
他说得郑重，没有一丝敷衍。商人们连忙起身还礼，都说“不敢当不敢当”。
礼毕，孟玄羽吩咐下人：“备席。今日本王要好好敬诸位一杯。”
宴席设在昭华殿的西暖阁。几张大圆桌铺开，冷碟热菜流水般端上来。糖醋鲤鱼、红烧肘子、清炒时蔬、老鸭汤，摆了满满一桌。酒是靖王府自酿的米酒，入口绵软，不醉人。
孟玄羽端着酒杯，挨桌敬酒。他不善应酬，但此刻每一句话都说得诚恳。卫若眉坐在他身旁，不时替他添茶，偶尔插一两句，把气氛调得恰到好处。
商人们开始还有些拘谨，几杯酒下肚，话就多了起来。有人说起年轻时的艰辛，有人说起生意场上的不易，也有人说起自家孩子也在等着上民生书院。说到动情处，眼眶都红了。
孟玄羽一一听着，不时点头。卫若眉在一旁默默记下，哪些人家有孩子要上学，哪些人家生活拮据，她都记在心里。
宴散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商人们陆续告辞，一个个脚步踉跄，脸上却挂着笑。
卫若眉站在廊下送客，夜风吹起她的衣角，金步摇在灯笼下闪闪发光。她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，轻声对身边的孟玄羽说：“有这么多人帮忙，民生书院一定能办好。”
孟玄羽揽住她的肩，没有接话。
报名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天还没亮，四大书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龙。城东的林府门外，人头攒动，黑压压望不到头。有挑着担子的货郎，有背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着拐杖的老汉，也有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人。他们挤在一起，有人兴奋地议论，有人焦急地踮脚张望，有人沉默地攥着手里的户籍单子，生怕弄丢了。
风影带着士兵在城北维持秩序，嗓子都喊哑了。他骑着马从街头走到街尾，一遍遍喊着“不要挤，一个一个来”。
云煜在城南，站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，亲自登记。他手里的笔没停过，写得手腕都酸了。
登记的程序简单而有序：报上姓名、年龄、住址，领一张回执条。回执条上印着具体的教室编号和上课日期——识字教室共十间，每间学一百个字，每天教十个字，一个房间连续待上十天，便能学完一百个字。学完识字，再转去算术和格物的教室。每间教室三十个座位，坐满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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