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广陵来得也勤。隔三差五便来请平安脉，开了好些方子，调理林淑柔产后虚弱的身体。她的脸色一天天地红润起来，精神也一天天地好起来。
只是每次崔广陵走后，她都会抱着女儿坐很久，看着窗外的宫墙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太后给那丫头起了个乳名叫如鸢。
杨姑姑来传话的时候，笑着说太后说了，这孩子生得灵秀，像一只小小鸢鸟，将来定是个灵巧的孩子。林淑柔笑着应了，心里却在想——如鸢，如鸢。这孩子姓云，全名该叫云如鸢。可她不能说。她什么都不能说。
孩子一满月就被太后的人抱走了。
说是太后想亲自抚养，说是慈宁宫太冷清，有个孩子在身边热闹些。林淑柔没有拦，也拦不了。在这皇宫中，也算是如鸢天大的福份。
太后说的对，有福之人，连她的孩子也是有福的。几个公主太后都没养，偏偏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。
她只是把孩子递过去的时候，多抱了一会儿，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，然后松手。
孩子被抱走的那天晚上，她坐在窗下，看着空荡荡的摇篮，发了很久的呆。阿宝跑过来，拉着她的袖子问：“娘，妹妹去哪了？”她低头看他，笑了笑，说：“妹妹去皇祖母那里住了。”阿宝又问：“那妹妹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她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答不上来，想了想安慰阿宝道：“你若想看妹妹，只要到皇祖母宫中，便能看到。”
阿宝这才高兴得拍起手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。沁梅宫恢复了往日的安静，只是少了一个孩子的哭声。林淑柔每日早起，教阿宝背书，午后在窗下绣花，傍晚在廊下走一走。和以前一样，又和以前不一样。
这日，崔广陵又来请平安脉。他搭着林淑柔的腕，闭目凝神了一会儿，睁开眼，满脸堆笑。
“娘娘身子已经完全康复如常了。”他说。
林淑柔点了点头，一如既往地客气：“多谢崔太医贴心照顾，臣妾才恢复得这么快。”
崔广陵笑着收拾药箱，收着收着，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意味深长，不是太医看病人的目光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林淑柔愣住了，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崔太医，可是有什么不妥的事情要告诉臣妾？”她的声音尽量平稳，指尖却在袖子里攥紧了，“请崔太医直说便好。”
崔广陵放下药箱，重新坐好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，声音不紧不慢：“怎会是不妥的事？是喜事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林淑柔的眼睛，“臣恭喜娘娘。娘娘的身体恢复得极好，可以向乾元殿知会，明天开始侍寝了。”
林淑柔的心咯噔一下，像要沉进无边的谷底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。
侍寝。好陌生的词。可她已经是林妃了，皇帝的女人，侍寝不是早晚的事吗？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，她还是害怕。
她艰难地咽了咽，向崔广陵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请崔太医安排吧。”
崔广陵走后，她一个人坐了很久。阿宝在院子里玩雪，笑声隔了窗棂传进来，脆生生的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乾元殿里，经过激烈的母子对抗后，太后和齐盈都走了，殿内总算是安静了下来。
齐盈，仗着有太后撑腰在这皇宫里为所欲为，居然胆大到偷自己的令牌硬闯冷宫！
这杯她自己酿下的苦酒一定要让她自己喝下！
不然就是将皇权视为无物，他人皆效仿，自己这个皇帝还有什么可当的？
孟承旭靠在御案后面的椅子上，闭着眼，揉了揉太阳穴。周融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孟承旭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一排绿头牌子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翻开了其中一块。周融偷偷瞄了一眼，是“林妃”。
“林妃的身子大好了？”孟承旭问，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周融连忙躬身：“回陛下，崔太医说过，林妃可以侍寝了。”
孟承旭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襟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忽然停下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朕被太后和齐盈吵得头疼。起驾，去沁梅宫。”
他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。周融跟在后面，偷眼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，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笑意，但眉心舒展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终于能去一个让他放松的地方。
“皇帝驾到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暮色。
阿宝正在写字，毛笔往桌上一扔，飞跑着出去迎接。他一把抱住孟承旭的腿，仰着小脸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父皇！”
孟承旭弯腰，将他抱了起来。他抱孩子的动作还是那样，不算熟练，甚至有些生硬，但阿宝不在乎，搂着他的脖子，笑嘻嘻的。
“阿宝乖。”孟承旭的声音柔和了些，“你娘在做什么？”
“娘在绣小妹妹的肚兜儿！”阿宝脆生生地回答。
孟承旭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，抱着阿宝走进殿内。
林淑柔已经站在门口迎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褙子，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，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。她的身型已经恢复了轻盈，腰肢纤细，步履从容，穿上得体的妃嫔的宫装，眉眼淡定，与刚入宫时那个怯生生的女子判若两人。
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，暖烘烘的。窗台上供着一枝红梅，花瓣上还带着雪，香气清冽，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。
孟承旭将阿宝放下，轻声道：“阿宝自己去玩会儿，父皇与你母妃有话要说。”
阿宝乖巧的点点头，便跑开了。
孟承旭靠近了林淑柔，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梅香，那好闻的香气，令孟承旭心中微微颤动。
他伸出手，想碰一碰她的脸，手指停在她脸侧，离皮肤只有一寸的距离，却没有落下去。殿内安静极了，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，溅起几粒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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