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淑柔生孩子的时候，已经下雪了。
那天早上天还没亮，她的肚子便开始疼。一阵一阵的，像潮水，涌上来又退下去，涌上来又退下去。嬷嬷们忙前忙后，烧水的烧水，备帕子的备帕子，阿宝被抱到偏殿去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她，小脸煞白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躺在产床上，疼得浑身是汗，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她想起青竹院的那棵老槐树，夏天的时候，树荫铺了半个院子。她抱着阿宝坐在树下，卫夫人在摆弄着花花草草，云煜走进来，手里举着个纸鸢，说“阿宝，看舅舅给你做了什么”。那时候的日子，真好啊。好到她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不是嬷嬷，是传讯的太监。那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在殿门口就喊开了：“康城大捷！康城大捷！靖王平叛成功，陆涛坠崖，康城之围已解！”
乾元宫里炸开了锅。太监宫女们奔走相告，脸上的笑容是这些日子以来最真的一次。周融站在御案旁边，躬着身子，声音都高了半度：“陛下，康城大捷！靖王赢了！”
孟承旭坐在御案后面，手里捏着战报，看了两遍，放下，又拿起来看了第三遍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周融看见，他捏着战报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的，“好。”
与此同时，御案上还摆着另一份奏报。西境一带的钱庄，官家银票被同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换空了。
很显然，那笔戎夏王的财宝，大约已经到了他最不希望的某些人手里。他拿起那份奏报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放下，冷笑着望向北方。
“来吧，都来吧。朕是天子，朕不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战，“无论这个龙椅怎么来的，都已经被朕坐在身下。朕是同德皇帝，早就是不争的事实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殿外的风正大，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。烛火跳了跳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。
沁梅宫里，林淑柔躺在产床上，听见了殿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。她没有听清内容，只听见“康城”“靖王”几个字。她的眼泪便下来了，无声地，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。
云煜那个傻子，应该安然无恙了。终于可以踏上回乡的归途了。只可惜，当他再回到青竹院，已经没有了自己和阿宝的身影。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，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她，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，忽然就忘了她。她只知道，她的眼泪止不住。
“娘娘，用力，再用力些！”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咬着牙，使劲，再使劲。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，嘹亮的，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倔强。
是个女儿。
嬷嬷把襁褓递到她面前，她低头看去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，五官却已看得出精致，小小的鼻子，小小的嘴，眼睛闭着，睫毛长长的，像两把小扇子。
她忽然想笑，又想哭。这孩子，长得像云煜。她不敢说，不能对任何人说。她只是把孩子搂在怀里，搂得紧紧的，像搂着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。
消息传到慈宁宫，太后正在佛堂念经。杨姑姑进去通报的时候，她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，睁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弧度很浅，却真真切切。
“生的是女儿？”她问。
“是女儿。”杨姑姑笑着点头，“林妃母女平安。”
太后念了声佛号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。她让杨姑姑开了库房，挑了好些补品，一盒一盒地往沁梅宫抬。上好的血燕、百年的人参、鹿茸、阿胶，比上次送得还多。
“传话给林妃，让她好好养身子。”太后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生的是女儿，省了许多麻烦，实在是太好了。灵芝，等那女娃娃满月，就接到慈宁宫来。你去安排好奶娘和育儿嬷嬷。”
杨姑姑连忙点头称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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