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会说话的。
尤其是那些在泥潭里挣扎、自以为必死无疑的活人,一旦摸到了一根能上岸的泥草,那动静便会比山洪暴发还要来得猛烈。
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万仙城最偏僻的这处暗巷,就被彻底踩平了。
原本黏糊发黑、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地上,被成百上千双穿着草鞋、破布鞋的脚,生生踩出了一条结结实实的路。
每天清晨,当元阳主星那浓重得散不开的白雾还在城池上空飘荡时,长生堂的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。
排队的没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宗门天骄。
全都是些满头白发、面色青灰、身上散发着腐烂药味的底层散修和外门“药渣”。
有的甚至是被抬着来的,躺在简陋的担架上,胸口干瘪,喉咙里吊着最后一口气,眼珠子微微凸起。
但只要他们进了这间破烂的药铺,在那个盲眼老药师的柜台前坐上半个时辰,挨上几根颤巍巍的金针,吐出几口腥臭的污血,便能自己走着出来。
不仅能走,甚至连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神,都会重新变得亮堂起来。
他们走出门时,踩在烂泥地上的脚步,发出一阵阵沉稳有力的“啪嗒”声,听着格外扎实。
“神医啊……真是活菩萨转世。”
万仙城的一处破旧牌坊下,两个刚刚从长生堂出来的散修靠在青苔斑驳的墙根上,神色激动地咬着耳朵。
其中一人悄悄掀开自己的袖子,露出一只虽然干瘪但皮肤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手臂,声音压得极低:
“老哥,你猜怎么着?”
“我这体内的丹毒,被吴老扎了一针后,直接消了大半,连那骨头缝里的刺痛都卸了。”
“更神的是,今天早上我打坐运转真元,原本每次练完功,气海里总有一大半灵力会莫名其妙地溜走,可今天……那灵力居然老老实实地缩在丹田里,动都不动一下!”
另一人闻言,浑身剧烈一震,急忙拉住他的衣领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:
“当真?”
“咱们体内的‘天漏’……被治好了?”
天漏,是元阳星域所有底层修士的通病。
无论他们怎么修炼,灵力总会无端流逝,只当是自己资质愚钝,守不住天地灵气,命该如此。
“千真万确!”
先前那散修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狂喜与狠劲,狠狠吐了口唾沫:
“这根本不是天漏,是咱们体内的经脉被丹毒堵了,如今经脉一通,灵力便回了咱们自己身上。”
“你想想,若是咱们修炼出来的灵力,能有一半留给自己,咱们何至于这辈子都当个筑基的药渣?”
“以后真仙殿那些使者清道夫过来,咱们好歹能看清自己体内的底子,不至于像只蒙眼羊一般任人宰割。”
这人的话音刚落,不远处的主街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铁蹄声。
几名身穿银甲、骑着高大独角灵兽的真仙殿巡逻卫士缓缓走过,皮鞭抽打在空气中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搁在以往,这两个散修早就低下头,浑身哆嗦着跪在路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可如今,他们虽然依旧低着头,但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些银甲骑士的铁蹄,眼底最深处,隐隐多出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光芒。
那是不再认命的冷光。
这种变化,在万仙城的阴暗角落里,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瘟疫,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。
修士们并不知道什么“长生病毒”。
他们只知道,这位盲眼吴老先生的药和针,能让他们重新当回一个“人”,而不是一个只会吐灵力的药罐子。
而在他们的气海最深处,那一抹灰色的长生引子,正在随着他们每一次的功法运转,悄无声息地吞噬、重组着他们原本被地脉大网控制的因果线条。
这些被治愈的修士,体内的因果线开始一根根崩断。
他们重新拿回了对自身身体和真元的绝对掌控。
虽然修为并没有在一夜之间暴涨,但他们的灵力,已经不再向天空中的大阵提供一丁点的养分。
底层变了。
最直观的表现,就是万仙城主街上那些金碧辉煌的灵丹阁。
九霄灵丹阁内,几个身穿精致道袍的柜台伙计,正百无聊赖地用鸡毛掸子扫着柜台上的浮尘。
以前这个时候,阁门前早就挤满了来买“清心散”、“聚灵丸”的外门弟子和散修,如今,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。
“真是邪了门了。”
一个伙计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,皱着眉头啐了一口:
“那些穷鬼,这两天怎么都不来买药了?”
“不买药,他们下个月大祭的因果税拿什么交?难道真想去地脉矿坑里送死?”
而在灵丹阁的最顶层,账房的先生正看着账本上那断崖式下跌的红线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短短一个月,阁里收上来的下品灵石,整整少了两成。
连带着要上缴给真仙殿的“生魂税”,也出现了巨大的亏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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