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记得。那时你说,若得生还,愿革新弊政,开创清明治世。”
“如今你已是节度使,我也官至宰相。”余尘苦笑,“可我们却在这梅苑之中,因一封构陷的密信而争执不休。”
林晏转身,目光复杂地看着余尘:“时移世易,人心易变。你我都已不是当年的自己。”
“不,变的是处境,不变的是初心。”余尘向前一步,几乎能感受到林晏呼吸间的白气,“我依然信你,如同信我自己。”
这句话让林晏眼中冰层裂开一丝缝隙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。
就在此时,苑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相爷!宫中有旨,宣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余尘的贴身侍从隔着院门急报。
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,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此时宫门已下钥,若非紧急大事,绝不会宣召宰相入宫。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林晏立即道。
余尘摇头:“不,你留在府中。若这真是针对你我的陷阱,我们一同出现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脚步,回头深深看了林晏一眼:“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,还你清白。”
林晏站在原地,望着余尘匆匆离去的背影,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,冰凉刺骨。
余尘这一去,直到次日凌晨方归。宫中传出消息,官家因边关急报震怒,西夏大军异动,而朝中竟有人暗通外敌。一时间,流言四起,皆指林晏与西夏往来密切。
林晏在府中等了一夜,未合眼。清晨时分,他收到余尘派人送来的简短字条:“暂避风头,勿轻举妄动。”
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。
林晏捏着字条,在书房中静坐良久。窗外,雪已停,腊梅却折了几枝,残瓣散落雪地,如点点血痕。
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飘雪的冬日,余尘——或者说,那时还叫做顾言的青年——在战场上为他挡下那一箭,鲜血染红雪地,如同今日的落梅。
“将军,门外有御卫包围了府邸!”亲兵匆忙来报。
林晏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已恢复平日的冷静。“传令下去,府中众人不得妄动,一切听候朝廷发落。”
他起身,走向卧室,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,轻轻抚摸匣面,目光复杂难言。
与此同时,皇宫内,余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已近一个时辰。
“陛下,林将军为国征战二十载,立功无数,岂会因一时之利而通敌叛国?此必是有人构陷,请容臣详查!”
御座上的皇帝面色阴沉:“构陷?那这密信上的关防印记也是假的?他与西夏使者会面也是假的?”
“关防可以伪造,会面确有此事,但谈的只是边市交易。若陛下允许,臣可调取当时记录,传唤相关人员...”
“不必了。”皇帝挥手打断,“此事朕已交给枢密院查办。余相,你与林晏相交多年,理应避嫌。”
余尘心头一沉。皇帝将此案交给与林晏不和的枢密副使,用意再明显不过。
“陛下!”余尘叩首,“林晏若有罪,臣愿同受责罚!”
皇帝凝视他许久,缓缓道:“余尘,你是我朝栋梁,莫要因私废公。退下吧。”
余尘知道,再多言也无益,只得叩首退出大殿。
回到相府时,已是黄昏。余尘身心俱疲,却毫无睡意。他信步走向梅苑,那里还残留着昨日与林晏争执的痕迹——几个凌乱的脚印,一枝被折断的梅枝。
他在梅树下站了许久,直到双腿麻木。转身欲回书房时,目光不经意瞥见角落石凳下露出的一角木匣。
余尘皱眉,走上前拾起木匣。匣子古朴,未上锁。他记得这是林晏偶尔会带来的那个匣子,说是装些私人物品,昨日他们争执前,林晏似乎就坐在这个石凳上。
犹豫片刻,他打开了匣子。
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张,最上面是几册地方志抄本,纸页泛黄,显然已有年月。他随手翻开一册,目光顿住——那上面用朱笔圈出的,全是与“顾言”相关的记载。
顾言,他前世的名字。
余尘手指微颤,一页页翻下去。各地县志、碑文拓片、文人笔记...凡是有只言片语提及顾言——那位早逝的年轻将军——的地方,都被仔细收集、标注。
在一册《临安府志》的抄本中,有关顾言率军驰援临安的事迹旁,有人用熟悉的笔迹批注:“是日大雪,言独自巡城至三更,手冻裂而不觉。余送暖炉,言笑拒之曰:‘将士皆苦,吾何独暖?’”
余尘怔住,那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那是顾言死前三个月的事情,如此细微的琐事,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,林晏却记录下来,还批注:“其志坚,其情切,吾不如也。”
他继续翻看,发现更多类似的批注,有些是回忆,有些是感慨,字里行间流露出深沉的情谊与——余尘呼吸一滞——悔恨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汴京诡谲录请大家收藏:(m.zuiaixs.net)汴京诡谲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