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诗语愣了愣:“细菌病毒,微生物,感染……”
老周摇摇头: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我问的是,病为什么找上这个人,不找那个人?”
胡诗语答不上来。
老周站起来,走到柜子边,打开柜门。胡诗语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,每个瓶子里都装着黑色的液体,有的多,有的少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胡诗语摇头。
“这是病。”老周说,“从人身上抽出来的病。”
他把一个瓶子拿起来,对着光晃了晃。里面的黑水缓缓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
“柳村几百年来,从不闹瘟疫,你知道为什么?”
胡诗语继续摇头。
老周把瓶子放回去,关上柜门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。
“因为有东西替我们扛着。”
他指了指村后的方向。
“后山有个洞,叫替病洞。古时候,柳村闹过一次大疫,死了大半村的人。剩下的人逃进山里,躲在一个洞里,求山神保佑。后来山神显灵了,说可以替你们扛病,但有个条件——从今往后,柳村的人,世世代代,每到闰年,都要选一个人送进洞里,当替病的。那个人的病,会被山神抽走,化成黑水,存在洞里。全村人的病,都由他一个人扛。”
胡诗语的脑子嗡嗡作响:“你是说……我爷爷?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这不可能,”胡诗语站起来,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这种封建迷信……”
老周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那眼神里没有辩解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。
“你去看看你爷爷的背。”他说。
胡诗语跑回家,掀开爷爷的衣服。爷爷的后背上,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纹路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在皮肤底下蜿蜒。那些纹路从脊椎向四周扩散,有的已经爬到肩膀,有的正往腰上蔓延。
她伸手去摸,那些纹路在动。
在她指腹底下,像活物一样,缓缓蠕动。
胡诗语尖叫一声,跌坐在地上。
二婶跑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叹了口气,把她扶起来。胡诗语抓住二婶的胳膊,问:“你知道?你们都知道?”
二婶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二婶说,“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谁也改不了。你爷爷是这一任的替病人,他已经扛了三十年了。今年是闰年,该换人了。”
“换人?”胡诗语愣了,“换谁?”
二婶没有回答。
那天夜里,胡诗语再次看见了那些爬行的人。
还是村道,还是密密麻麻的人影,还是膝盖磨地的声音。但这一次,她跟着出去了。
她远远跟在那群人后面,穿过村子,绕过祠堂,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上爬。月光很亮,照得山路上泛白,那些跪着的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缓慢而沉默地向前流动。
爬了将近一个小时,队伍停在一个山洞前。
那洞口不大,被藤蔓遮住大半,里面漆黑一片。跪着的人散开,在洞口两侧跪成两排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胡诗语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紧紧盯着洞口。
过了很久,洞里传来一阵声响。
像是脚步声,又像是拖动重物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,一个人从洞里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白衣服,披着长头发,脸上蒙着一块白布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摇摇晃晃。走到洞口,她停下来,双手扶着石壁,大口喘气。
然后她伸手,揭开了脸上的白布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胡诗语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没有五官。
光滑得像一块白布,眼睛鼻子嘴巴,什么都没有。
跪着的人开始哭泣。压抑的、沉闷的哭声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一群将死的牲口。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去,跪在那个女人面前,把头磕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女人伸出手,一个一个抚摸他们的头顶。她的手纤细苍白,像玉雕成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摸完最后一个,女人转身,慢慢走回洞里。
洞口重新陷入黑暗。
那些人继续跪着,哭了很久。然后他们开始往回爬,还是那样跪着,膝盖磨地,一步一步挪下山。
胡诗语趴在石头后面,浑身发抖,直到那些人全部消失,她才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回家。
第二天,她去找老周。
“那个洞里的东西,”她问,“到底是什么?”
老周正在配药,头也不抬:“你不是看见了?”
“那是个……人?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她是谁?”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知道?”
胡诗语点头。
老周放下药碾子,走到柜子边,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,递给她。那是一本发黄的账簿,封皮上写着“替病簿”三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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