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工坊里的油灯已经被拨到最亮。
唐小幽把三样东西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：叶一舟连夜做好的第一批五十颗种子，巴鲁送来的灰岩族硬化泥球样品，几段坚壁竹的废料。
草稿纸摊开，炭笔字迹潦草——
问题一：落地不碎。
问题二：自动入土。
问题三：投掷精度。
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金色右眼和黑色左眼同时聚焦在那颗灰泥球上。双核校准模式启动时，她的瞳孔会以不同频率闪烁，旁人看来就是右眼金光一闪。
但这里没有旁人。
唐小幽喜欢独处。安静，高效，没人在耳边叽叽喳喳。
坚壁竹做外壳，灰岩族硬化泥做内衬。双层结构的抗冲击强度她测过了，从十丈高摔下来壳体完好。
但种子不行。
种子是脆的，壳不碎，里头的东西被震碎了一样白搭。
两层之间需要缓冲材料。
她试了干草，太松，填不满缝隙，种子在里面晃来晃去。
碎布，吸水，沙海环境下会吸收酸雨残留物，反过来腐蚀种子。
苔藓，灵气干扰，会跟种子的某种特性产生冲突。
三种方案全毙。
唐小幽坐在凳子上转铁笔，笔杆在指间翻了七八个圈。
视线无目的地扫过工坊角落的零件箱，扫过一堆废弃的齿轮、铜管、弹簧片……
停在一小卷银色丝线上。
月丝蚕丝。
可可前两天送来的样品，说是让她试试能不能用在机械关节的润滑层里。当时她随手丢进了零件箱，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她把那卷丝线扯出来，拉了一段，两手一绷。
韧性极强。弹性适中。不吸水，不导灵。
用丝线编成网格夹层，裹在内外壳之间，理论上可以吸收绝大部分冲击力，同时不会反弹。
唐小幽拿起铁笔，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个截面图。
外壳、丝网、内衬、种子。
四层结构。
然后她开始动手编网格。
银色丝线在她指间穿来绕去，交叉、打结、收紧。
唐小幽的手很稳，做精密机械活儿的时候从不抖。但编织这种事跟拧螺丝不一样，它需要的不是精度，是耐心和手感。
她编了两寸见方的一小块，花了半炷香。
三十颗种子弹，每颗都要一层网格包裹。
按这个速度……
铁笔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门口响了两下极轻的敲门声。
可可站在工坊门外，兔耳朵紧贴着脑袋，怀里抱着一个竹丝小筐。
那筐用月丝蚕线和竹片编成，呈半球形，内壁有规律地分布着菱形网格——减震结构。形状恰好能套在一颗种子弹的外壳上。
“唐大人……”可可的声音很轻，但没有从前那种快要断气的颤抖，“我听说您需要减震的东西……这个，可以吗？”
唐小幽接过来。
翻过来，翻过去。手指摁了摁网格节点的弹性，又抠了抠竹片与丝线的衔接处。编织精度远超她手工能做到的水平，而且……
这丫头是怎么知道尺寸的？
“你量过弹壳？”
可可的耳朵抖了一下：“昨天巴杰族长做样品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看了一眼……记住了。”
看了一眼就记住了。
唐小幽沉默了两息。
“材料我提供，参数我来改，你负责编。一共需要三十个。”
可可的兔耳朵“唰”地竖起来。
“还有。”唐小幽转身回工作台，背对着她，“叫我小幽就行。大人什么的太难听。”
身后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可可笑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很干净，跟从前那种紧绷到极点后挤出来的气音完全不同。
唐小幽回头：“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可可捏着竹筐的边缘，赤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“我第一次见小幽姐这个样子。”
“哪个样子？”
“专心做东西的样子。”可可顿了顿，“跟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唐小幽的耳根热了一下。她把脸别回去，声音压低了半个调：“没啥事就去忙。蚕丝我桌上那卷你拿走，竹片去找巴杰要。三十个，明天中午之前。”
可可又笑了一声，轻手轻脚地退出工坊。
唐小幽盯着桌上那个竹丝筐看了好一阵。
她把自己编了半天的那块歪七扭八的网格扯下来，揉成一团，丢进废料箱。
“……术业有专攻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，拿起铁笔，翻到下一页草稿纸。
问题二：自动入土。
种子弹落地后，得自己钻进沙层。沙海地表的板结程度不均匀，有的地方松，有的地方硬得跟石板一样。
单靠重力砸进去不靠谱。
叶一舟提供了一个方案——自己提供一个特殊的藤蔓碎片。
就是带有“强力缠绕”词条的藤蔓。
这玩意儿的特性是接触任何含水或含灵的介质后会本能地缠绕固定，并向水源方向钻探。沙海地下再干，总有残余的地脉灵气。藤蔓会追着那股灵气往下扎，顺带把种子拽进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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