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辛的记忆中，月泉谷的光永远是幽蓝色的，从结界缝隙里漏进来，带着湿冷的金属气味。
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，是听——
听结界嗡鸣的频率有没有变。频率越低，说明裂缝越大。最近三年，频率一直在降。
不过，今天的小辛，被一种完全陌生的光晃醒了。
她猛地坐起来，手掌拍上枕边，摸空了。
银铃不在。
不，银铃早就已经交出去了。
“呼……”
她喘了两口气，后脑勺抵着竹墙。墙面上有粗粝的石壁纹理、角落挂着干苔藓、缝隙里渗着水汽，凉丝丝的，那种被泥土包裹着的安全感。
窗外有声音。
不是结界裂缝扩张时发出的嘶嘶声，不是巡逻族人踩碎砾石的脚步声，也不是魔兽远处低吼的闷响。
是鸟叫。
尾巴的尖贴着地板尖蓬起来。她趴到窗边，用指头掀开帘子一条缝。
金色的。
光是金色的。大片大片倾泻下来，铺在一排排整齐的绿苗上。
空气里有一股甜味，泥土、草茎、还有某种果实被太阳烤热之后散出来的微酸。
远处有人影弯着腰在田垄间走来走去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从灵田那头飞过来，翅膀擦着窗檐掠过去，留下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啾鸣。
帘子掀着的那条缝透进来的光打在小辛的手背上，暖的。她把手翻过来，让光落在掌心里。
月泉谷一百三十年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悠闲的早晨？
她在窗边蹲了很久。
久到门外传来碗筷碰撞和说话声，久到隔壁竹屋有老人咳嗽着走出去，久到灵田方向某个粗嗓门喊了一声“浇水啦别踩苗——”
银色尾巴从蓬起到慢慢松下来，垂在地上，尖端轻轻扫着竹板。
她低头穿鞋，推门出去。
……
从竹屋区出来走二十步就是灵田。
田垄之间的沟渠里有水在流动，能看见沟底青绿色的芦苇根须在水里晃。
空气中灵气浓度比月泉谷高出一截，呼吸进去的时候肺叶会微微发胀。
她沿着田垄往前走，东看西看，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的。走到第三排灵田的时候停住了。
面前有一株萝卜。
一株很普通的、叶子翠绿的灵萝卜。
它正在变大。
不是那种自然生长的缓慢膨胀，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一圈一圈地鼓。半个呼吸的工夫，根茎粗了一倍。叶子撑开，啪地弹掉了旁边一棵苗上的露水。
小辛退了一步。
萝卜又鼓了一圈，泥土被拱起来，裂纹沿着周边蔓延。
萝卜第三次膨胀的时候，地面轻微震了一下。
小辛的瞳孔一缩——
身体比脑子快。银光闪过，十四岁的少女消失了，栅栏顶端多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，四爪死死抠着竹条，两只耳朵压平，浑身的毛炸开。
那株萝卜终于停止了膨胀。它戳在田垄中央，足有小辛人形时膝盖那么高，顶上的叶子伸展开来，遮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、你没事吧？”
小辛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一个兔耳族少女抱着一筐标签牌子站在栅栏底下，两只兔耳朵抖了两抖，脸上是介于担心和困惑之间的表情。
小辛想变回人形。
太快了。
灵力还没稳定，人形的重心和狐形完全不一样。两只脚还没踩实，身子已经往前栽。可可扔下标签去接，手够到了小辛的胳膊，脚底打滑——
两个人一起翻进了萝卜地。
小辛后脑勺怼在那株巨型灵萝卜上，眼冒金星。可可整个人趴在泥里，一张脸糊满了黑土，只剩两只兔耳朵无助地直立着。
“……疼。”小辛捂着后脑勺。
“……脏。”可可吐出一片菜叶子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小辛先笑出来的。银色尾巴沾了一身泥，甩都甩不掉，越甩粘得越多。
可可起初还紧张，被泥巴甩了一脸之后也没绷住，两只手捂着嘴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“我、我带你逛逛吧。”可可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，“这里挺好的……就是灵田有时候会、会出这种问题……”
小辛站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泥点，又看了看远处那排金光下的灵田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好。”
……
新天地的水渠是小辛最先看不懂的东西。
可可带她走到核心区域的循环水渠边上，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递到她面前。
“可以喝的。叶大人净化过。”
小辛半信半疑地接过去，凑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咽下去之后呆了两秒。
月泉谷的水源是从结界裂缝渗入的地下暗河。暗河穿过含矿的岩层，铁锈味重，喝进嘴里舌根发涩发苦。
族里的幼崽不肯喝水，老人们就往水里泡月光蘑菇的碎渣，压一压苦味。
泡过蘑菇的水发蓝，喝完嘴唇也发蓝，远远看过去满嘴跟中了毒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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