迪里雅斯特号的金属外壳正在发出一种不祥的呻吟。每一次震动都通过座椅和脚底传来，直抵五脏六腑。凯撒的脸在仪表盘幽蓝与惨白交织的光线下，褪去了所有血色，他对着通讯器嘶喊，声音压过了金属的哀鸣与深海的水声杂音：
“深潜器故障，深潜器故障！呼叫须弥座！呼叫须弥座！1、2、3号水密舱的压力同时下降，我们正在失去浮力，重复一遍，我们正在失去浮力！”
视野里，观察窗外依旧是永恒不变的浓黑。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，那突然的顿挫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深渊中攥住了深潜器，猛地向下拉扯。所有仪表的指针和数字仿佛同时发了疯，疯狂地跳动、旋转，表盘上闪烁的警报红光将狭窄的舱内映照得一片血腥。
四个空气舱，三个同时背叛。压缩空气逃逸的声音即便隔着舱壁也能隐约听见，那是生命正在被抽空的嘶嘶声，清晰而残酷。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，胃部猛地向上一提，心脏却沉沉下坠。深度表的数字盘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，个位和十位的数字盘早已模糊成一片虚影，百位和千位的数字则冷酷地、一格格地向下翻动，快得令人心悸。
“两千四……两千六百八……三千两百六……”楚子航的声音紧绷着，每一个数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，清晰而快速。短短一分钟，他们下沉的高度已经超过一公里，朝着那连钢铁都会被压成薄饼的深渊直坠而去。
源稚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深重的海水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失真与急迫：“减速！想办法减速！这样的速度，水压保证会损坏你们的外壳！”
“没法减速！我们正在像石头似的砸向海底！”路明非大吼，“石头怎么给自己减速？”
深潜器在下坠的同时开始失控地翻滚，如同被湍流裹挟的枯叶。舱内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都在飞舞，撞在舱壁上发出凌乱的闷响。路明非死命抓着座椅旁的固定把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身体却仍被离心力一次次甩向一侧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“切断空气阀门！路明非，快点！”凯撒头也没回地喊道，他的双手正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操作，试图稳住姿态，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在红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路明非咬着牙，松开一只手，摸索到空气阀门旋钮。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双手握住，用尽全身力气逆时针旋转。
“出问题了，老大！”他吼着，“就是空气阀门出问题了！”
更多更剧烈的气泡轰鸣声从外壳四周传来，仿佛深潜器正在被无形的巨兽吞噬、消化。楚子航已经调出了迪里雅斯特号的设计蓝图，幽蓝的光线映着他毫无表情却紧绷的脸。
“问题出在顶部的总泄压阀，它负责1、2、3号舱。那阀门藏在最厚的抗压装甲下面，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开启，检测都困难。现在出问题的偏偏是它。”
“设计缺陷。”他继续道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图纸上复杂的管路，“泄压阀一旦泄漏，其他所有闭合阀门都无法阻止空气从这条通道逃逸。我们只能尽量减少逃逸速度，无法完全阻断。”
“可以通过切换三种备用管道的旁路，临时绕开泄压阀通道，”凯撒接口，手指在几个切换开关上悬停，却迟迟没有按下去，“但那套操作需要时间，而且必须在稳定姿态下进行。该死……装备部那帮混蛋改造后不是说这次改造出来的是杰作吗？”
“那群脑子里除了炸药就是蘑菇云的家伙说的‘杰作’，不是更让人害怕吗！”路明非在又一次剧烈的翻滚中艰难地喊道，感觉胆汁都要被晃出来了。
翻滚越来越剧烈，观察窗外一片令人晕眩的黑暗乱流，仪表盘上的读数疯狂闪烁，几乎无法辨认。
“先别管管道！”楚子航的声音斩断了混乱中的嘈杂，异常冷静，“打开所有平衡舵，最大角度，尝试抵消旋转力矩。停住翻滚，否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一直掉到海底！”
源稚生的声音在剧烈的电流杂音中挣扎着传来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深渊表面抛下的绳索：“呼叫迪里雅斯特号……岩流研究所提供了应急方案。如果你们能开启迪里雅斯特号的强动力源，配合稳定翼和平衡舵……你们能进入水中滑行状态，能减缓下坠速度。但要快……再过一会儿，你们就会跌进海沟，在海床上摔得粉碎。”
“强动力源？”凯撒在又一次震动中猛地抓住墙壁上的固定皮带，将自己从座位上拽起来。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操控台，然后毫不犹豫地用手肘击碎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罩。玻璃碎片四溅，他伸手进去，紧紧握住里面那根醒目的黄色扳手，扳手中央，一个黑黄相间的辐射标志触目惊心。
“指的是装备部加装的这个……‘核动力舱’？”
路明非的视线追随着凯撒的动作，直到那核标志刺入眼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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