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五月中旬,漳州城的天阴沉沉的,像盖了块浸了水的灰布。
城南陈府的朱漆大门外,突然围满了披甲的兵丁,刀枪映着天光,寒气逼人。
路过的百姓都踮着脚张望,交头接耳——这陈家可是漳州府数一数二的海商大族,祖上有人做过知府,朝中也有靠山,平日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,今天这是犯了什么事?
大门里,管家带着几个家仆拦在二门口,脸上堆着笑,手心却全是汗。
“大人息怒!我们家老爷去福州访友了,府里都是女眷,实在不方便搜查。”
“有什么事,等我们家老爷回来再说行不行?一点薄礼,大人先收下,权当兄弟们辛苦钱……”
说着就往领头的官员手里塞银票,手刚伸出去,就被对方一把挡开。
站在最前面的人,正是福建巡抚邹维琏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布官袍,脸绷得像块石头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扫了管家一眼,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压。
“本官奉旨查缉走私,查的就是你家老爷。”
“竟敢当面贿赂朝廷命官,罪加一等。再敢拦着,连你一起拿了!”
“搜!”
邹维琏一声令下,亲兵们一拥而入,管家哭丧着脸根本拦不住。
这半个月,邹维琏查了十几家走私商号,越查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些走私船的货,大多流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台湾。
以前只当是零散海商偷偷往岛上运货,赚点差价,可查得越深,越觉得不对:货物量太大了,流民、药材、生铁、布匹,源源不断往东运;蔗糖、樟脑、硫磺,又成批量从那边运过来。
这不像是小打小闹的走私,倒像是有一股完整的势力。
陈家是福建最大的海商,也是走私圈子里的龙头。
邹维琏盯了他们十天,今天证据攒够了,亲自带队上门。
亲兵们从前院搜到后院,从库房搜到账房,整整搜了两个时辰。
最后在账房的夹墙里,搜出了十几本暗账,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台湾产蔗糖、樟脑,甚至还有几支制式的燧发枪。
邹维琏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翻着暗账,脸色越来越沉。
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:崇祯四年至今,陈家先后往台湾运送流民三万七千余人,药材、生铁、棉布不计其数;从台湾运回蔗糖、樟脑、硫磺等货,获利近百万两。
账上还频繁出现“吴掌柜”“台中城”的字样,甚至还有和岛上主事人交易的细节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邹维琏“啪”地合上账册,冷笑一声。
“以前还只当是海商私通小岛,没想到台湾岛上,还藏着一股成气候的势力。安民府……林墨……”
他之前也听过台湾有海商筑城开荒的传闻,只当是小股海盗占岛为王,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有完整的行政建制,有自己的军工产出,有稳定的贸易航线,还能大批量吸纳流民,这哪里是海盗,分明是割据一方的海外政权。
“大人,陈敬斋抓回来了!”
亲兵押着一个胖老头进来,正是陈家的家主陈敬斋。
他刚从城外别院被抓回来,头发散乱,袍子上全是尘土,脸上再没了往日的风光。
“邹大人!邹大人饶命啊!”
陈敬斋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。
“草民一时糊涂,都是底下人瞒着我干的,草民不知情啊!求大人看在朝中几位大人的面子上,饶过我这一次……”
“不知情?”邹维琏把暗账扔在他面前。
“账册记得清清楚楚,你签字画押的印鉴都在,还敢说不知情?私通海外势力、贩运禁物、组织流民偷渡,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。朝中不管是谁的面子,在我这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家产全部查封,等候发落。”
陈敬斋被拖下去的时候,哭天抢地,可邹维琏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中,望着东南方向的海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原本他严海禁,针对的是走私劣绅和郑氏尾大不掉,没想到还揪出这么一股隐藏的势力。
台湾岛孤悬海外,要是任由他们发展下去,将来必成大患。
当天下午,邹维琏就传令下去。
“澎湖水师增兵两千,加派战船二十艘,日夜巡防澎湖列岛以东、以南洋面。凡是往东去往台湾方向的船只,一律拦截严查,无引船货全部充公,人犯押回内陆。
“同时,漳州、泉州、厦门各港口,严查所有可疑货物。凡是蔗糖、硫磺、樟脑大批量出货的,一律溯源,跟台湾有关的,全部扣下。”
“传令沿海各州府,再摸排一遍渔村保甲,但凡跟台湾有勾连的,一律彻查,绝不姑息。”
军令一道道传下去,福建沿海的水师立刻动了起来。
澎湖一线的巡防船翻了一倍,海面上天天有兵船游弋,往东去的船几乎被卡死。
邹维琏站在漳州城头,望着茫茫大海,眼神坚定。
不管你林墨是什么来头,既然撞到我手里,就别想再安安稳稳地走私发展。福建的海疆,容不得你这种不明不白的海外势力撒野。
陈家被抄家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三天就传遍了福建沿海。
大大小小的海商都吓破了胆。
陈家那么大的势力,说抄就抄了,陈敬斋说抓就抓了,邹维琏是真敢下手,一点情面都不讲。
以前还能靠着塞银子、找关系蒙混过关,现在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。
自己跑船?刚出港就可能被水师扣下,船货充公不说,人还要蹲大牢,搞不好还要掉脑袋。
不跑船?一家老小、手下伙计几百上千人,吃什么喝什么?
思来想去,只剩一条路——投靠郑芝龙。
郑家有官方身份,有自己的水师,邹维琏就算想动郑芝龙,也得掂量掂量。
只要挂上郑家的旗号,交一笔护航费,水师就不会查,航线就能走通。虽然赚得少了点,但总比彻底断了生计强。
一时间,安平镇的郑府门槛都快被踩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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