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熊文灿在的时候,大家只要按时“孝敬”,挂个郑芝龙的旗号,就能顺顺当当做生意,官府从不来真的。
现在倒好,邹维琏油盐不进,六亲不认,银子送不进去,关系说不上话,眼看着金山银山的买卖,就这么被掐断了。
“要不……咱们凑点银子,找找京里的关系?”有人提议。
“他邹维琏再硬,还能硬得过朝廷里的大佬?找言官参他几本,说他苛待商民、激起民变,不信朝廷不管。”
“难。”陈敬斋摇了摇头。
“他是东林党,朝中有人撑腰。而且他刚上任,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,几本奏折参不倒他。再说了,真要闹大了,咱们走私的底子被翻出来,反倒引火烧身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吧?”
陈敬斋沉吟片刻,缓缓道。
“急什么。他邹维琏想靠严打坐稳位置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首先,郑芝龙那边,他迟早要碰。动了咱们的生意也就算了,要是真敢收郑氏的权、断郑氏的财路,郑芝龙能饶了他?海上一乱,海盗复起,还得靠郑家收拾。到时候朝廷自然会知道,离了郑芝龙,福建海疆稳不住。”
“其次,海禁严了,沿海几十万渔民、脚夫、水手,都没饭吃。时间长了,民怨沸腾,地方上乱起来,他这个巡抚也难辞其咎。咱们不用明着跟他对着干,底下人稍微松动点,该走私的还是走,藏深点、绕远点,他总不能天天盯着每一片海。真逼得紧了,就让底下人闹点事出来,给他添点乱。”
“现在咱们就这么等着。他这种性子,在福建待不长。到处得罪人,官绅军民都怨声载道,早晚要栽跟头。咱们先收敛点,避避风头,熬走了他,好日子就又回来了。”
一番话说完,众人纷纷点头。
硬刚是不敢的,但阳奉阴违、软磨硬泡,是这些官场老油条的拿手本事。
“对了,台湾那边的林墨,会不会有动作?”有人突然问。
“他那边移民、药材都断了,会不会狗急跳墙,派兵打过来?”
陈敬斋嗤笑一声。
“不至于。他再厉害,也就是个海岛势力,敢跟大明官军正面打?那就是谋反,朝廷立马就能派大军围剿。借他个胆子都不敢。我猜啊,他要么忍,要么就绕路走广东、浙东,反正不会硬碰硬。”
“也是。”众人纷纷附和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他们不怕林墨闹起来,就怕邹维琏一直这么硬下去。
现在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,等着邹维琏碰钉子、栽跟头,等着海禁再回到以前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老样子。
海禁严了,有人愁,也有人叫好。
底层的普通乡民、穷苦书生,大多是拍手称快的。
福州城的茶馆里,几个穷秀才凑在一起,聊起邹维琏的政令,个个精神抖擞。
“邹公真是清官啊!一来就严查走私,打击奸商,大快人心!”
一个蓝衫书生拍着桌子。
“以前那些海商大户,靠着走私赚得盆满钵满,偷税漏税,勾结官府,根本没人管。”
“现在好了,邹公一来,全给他们抄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另一个接话。
“还有那些贪官污吏,以前跟海商勾着,中饱私囊。邹公连郑芝龙都敢敲打,还怕他们?我看啊,福建的吏治,这回真能清一清了。”
旁边的老农也插话说。
“我看挺好。以前海边的恶霸,靠着偷渡赚黑心钱,骗咱们村里的年轻人出海,说去了台湾有地种,结果好多人出去就没消息了,生死不知。现在严查偷渡,也少点人上当受骗。”
在这些底层人眼里,邹维琏就是青天大老爷,是来收拾奸商贪官、给老百姓做主的。
以前海贸再繁荣,银子都进了大户口袋,跟他们没关系;现在海禁严了,至少看着公平,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作恶。
可靠海吃饭的普通人家,就苦了。
码头的脚夫、船上的水手、渔村的渔民,以前靠着港口的生意,好歹能混口饭吃。
现在船少了,活也少了,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。
闽江边上,几个挑夫蹲在码头边,看着稀稀拉拉的货船,唉声叹气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一个黑脸汉子叹了口气。
“以前天天有活干,赚的钱好歹能够养家糊口。”
“现在倒好,三天两头没活,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查走私、查走私,查来查去,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卖力气的。”
“那些当官的、大户,就算少赚点,也饿不着;咱们可倒好,没活干就得饿死。”
“听说邹巡抚是清官,可清官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啊……”
抱怨归抱怨,没人敢真的闹事。
官府查得严,码头到处都是兵丁,谁敢乱说乱动,直接就当走私同党抓起来。
有人欢喜有人愁,有人称颂有人骂。
邹维琏的三把火,就像一阵狂风,扫过了福建的万里海疆,把延续了多年的潜规则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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