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体微微前倾,灯火在他眼中跳跃:“需造势!让这股‘风’,先在汴京的街巷里、在士林的口耳间,吹起来!让高俅感受到无处不在的芒刺,更要让……深宫里的那位,听到些不一样的声音。”
“造势?”王珪眉头锁得更紧,“高俅掌控御史台,五城兵马司更是他的鹰犬,耳目遍布市井。稍有不慎,便是引火烧身。”
“正因他耳目众多,才需‘润物细无声’。”秦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不指名道姓,只说边军旧事,只说军资艰难,只说……‘冤屈’二字。门生故吏,书院讲学,市井茶肆,皆是传声之所。尤其是那些瓦舍勾栏里的说书人,一张利嘴,半部野史,最能撩动人心。风起于青萍之末,当流言汇聚成势,便是高俅,也难以只手遮天。届时,他的反应,他的弹压,只会让这‘风’,刮得更烈!更会让有心人……看得更清!”
崔衍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圈椅光滑的扶手上缓缓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,望向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宫阙。良久,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气息,声音虽低,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:“王爷深谋远虑。此计……可行。然务须谨慎,如履薄冰。秦先生,具体如何着手?”
秦简点头,身体又靠近了些,声音几近耳语:“先从士林清议着手。王学士门生众多,可在翰林院、国子监,借讲学评史之机,重提前朝名将蒙冤旧案,点到即止,引发议论。章中丞麾下,总有几个不畏权势、敢说话的言官,可令其以风闻奏事之名,旁敲侧击边军粮饷、军械之事,不必提具体人名,只论弊端。至于市井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,“在下已物色好一位口齿伶俐、懂得‘分寸’的说书先生。”
烛火跳跃,将围坐的四人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巨大而扭曲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夜,更深了。一场无声的战争,在这间弥漫着旧纸墨香和沉重药味的内书房里,悄然拉开了帷幕。风暴的种子,已然埋下。
正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力度,穿透樊楼高大轩窗上糊着的半透明轻纱,斜斜地投射在喧嚣的大堂里。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浓香、汗水的酸气以及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味道。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,托着堆满碗碟的沉重木盘,在拥挤的食客和桌凳间穿梭如游鱼,口中高喊着“借光”、“烫着咧”。划拳声、笑闹声、杯盘碰撞声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,几乎要将这雕梁画栋的奢华楼宇掀翻。
在二楼临窗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雅座里,坐着两位客人。主位上的,正是昨夜出现在崔府密会中的翰林学士承旨王珪。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天青色直裰,神情淡然,正举箸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羔肉,放入翻滚的暖锅浓汤中。他对面坐着的,是一个二十多岁、面容清朗的书生,穿着国子监生常见的襕衫,正是王珪的得意门生,陆文昭。
“恩师今日雅兴,竟邀学生来此樊楼。”陆文昭为老师斟上一杯温热的黄酒,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。樊楼乃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,豪奢之地,非寻常官员日常消遣之所。
王珪将烫熟的羊肉片在面前的酱碟里轻轻一蘸,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咽下,才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啜饮一小口。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学生身上,而是投向楼下大堂中央那个略高出地面的小小平台。那里,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、蓄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刚刚坐定,面前摆着一块醒木,一方素帕。
“文昭啊,”王珪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“你近日读史,可曾细究过前汉李陵旧事?”
陆文昭微微一怔,随即正色道:“学生略知。飞将军李广之孙,率五千步卒深入匈奴,矢尽粮绝,力战被俘。武帝震怒,诛其全家。太史公为其直言,竟遭宫刑之祸。”
王珪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楼下:“是啊。五千孤军,悬师万里,面对十万铁骑。力战数日,杀伤倍己。朝廷援军何在?粮草军械,可曾足备?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冷静剖析,每一个问题却都像冰冷的针,刺向那遥远的悲剧核心,“史书所载,武帝初闻李陵力战,曾‘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’。然则,何以后来听信谗言,竟至族诛?是天子昏聩,还是……有人蒙蔽圣听,刻意构陷?”
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,语气愈发飘渺,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史学疑案:“边将孤悬,为国死战。胜,则朝堂之上分功夺利者众;败,则墙倒众人推,构陷污蔑者亦不乏其人。军资粮饷,动辄巨万,其间勾连,盘根错节。若有人于中枢暗动手脚,前方将士纵有万夫不当之勇,又如何能敌得过背后的冷箭与釜底抽薪?”
陆文昭听着老师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,看着老师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正凝视着楼下说书人的眼睛,心中骤然雪亮!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老师所指,绝非千年前的旧事!他猛地想起近日在国子监同窗间隐约流传的一些消息,关于西军,关于军资,关于那位身陷囹圄、据说已被定了死罪的赵泓将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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