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忧洞。
这名字像个巨大的、腐朽的玩笑。曾经是汴梁城引以为傲的地下排水网络,如今早已废弃,成了这座光鲜都城肚腹深处最污秽、最黑暗的溃疡。塌陷的砖石、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泥浊水、横七竖八的腐烂木料……构筑成一个庞大而绝望的迷宫。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,充斥着浓烈的尿臊、粪便、腐烂食物以及更深层、更令人作呕的、死亡缓慢分解的恶臭。黑暗是这里的主宰,绝对的、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。只有极偶尔,不知从哪个坍塌口漏下的、被层层污浊过滤后的惨淡天光,才能短暂地刺破一小片浓黑,映照出漂浮着秽物的死水和墙壁上滑腻黏稠的苔藓,更添几分地狱般的阴森。
李癞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活地狱里跋涉。脚下是深及小腿、冰冷滑腻的淤泥,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肉块上。破得只剩几缕布条的鞋子早已吸饱了脏水,每抬一次脚都异常沉重。他佝偻着背,紧张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大量污浊恶臭的空气,呛得他喉咙发痒,却又不敢大声咳嗽。他怀里紧紧捂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豁出命去才偷听到、记录下的东西——关于多宝阁,关于那些大人物的勾当,关于……影阁。他要去开封府!这是他唯一的活路!他必须活着爬出这个鬼地方!
前方不远处,一个坍塌形成的狭窄隘口透进一丝极其微弱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。那是通往上面一个废弃菜窖的出口!李癞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爆发出最后的气力,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朝那光亮处挪去。快了,就快了!
就在他离那隘口只有几步之遥时,侧前方一处塌陷形成的、堆满腐朽梁木的黑暗角落里,一个蜷缩着的黑影动了。
那是个“乞丐”。破得难以蔽体的烂袄,油腻板结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,如同这污秽之地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,毫无生气。李癞子刚才经过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此刻,那“乞丐”却猛地弹了起来!动作快得不像人,像一只被惊动的毒蜘蛛!一只脏污不堪、却异常有力的手,如同铁箍般瞬间勒住了李癞子的脖颈,巨大的力量拖得他双脚离地!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,一柄短刃,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、不祥的光泽,精准地、冷酷地,从李癞子的后腰狠狠捅了进去!
“噗!”
利刃破开皮肉、穿透内脏的闷响,在这死寂的污秽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。
“呃啊——!”李癞子眼珠暴凸,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凄厉到变形的惨叫,随即被那铁箍般的手臂死死勒断。剧痛如同火山般在他腹腔内爆发、喷涌,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识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刀刃汹涌而出,浸透了他破烂的下裳,与脚下冰冷的污泥混在一起。
他徒劳地挣扎着,双脚在淤泥里踢蹬,溅起一片片散发着恶臭的黑水。那只勒着他脖子的手臂纹丝不动,像一根冰冷的铁柱。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拼命向后抓挠的手,胡乱地抓到了袭击者腰间一个硬物。触感冰冷,坚硬,带着金属的棱角。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和意识,指尖死死地抠住了它,仿佛那是地狱边缘唯一的稻草。他摸到了上面凹凸的刻痕……那是一个字……一个让他灵魂都瞬间冻结的字……
“影……”一个无声的气音从他破裂的嘴唇间挤出,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。
袭击者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触碰,只是手臂猛地发力,将他瘫软的身体粗暴地塞进旁边一个被烂木板半掩着的、狭窄得仅容一人的塌陷孔洞里。接着,几块沉重的、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朽木被迅速拖过来,死死堵住了洞口。动作干净利落,如同处理一堆垃圾。
黑暗的无忧洞深处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只有淤泥被搅动后缓慢回落的细微声响,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、混合着新鲜血腥的恶臭,在污浊的空气中缓缓弥漫、沉淀。
夜,浓得如同凝固的墨块。梆子声早已远去,连最后一丝回音也被厚重的黑暗吞噬殆尽。巡夜的武侯张成,提着那盏光线昏蒙、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扑灭的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汴河外沿巡逻。他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号服,夜露深重,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声响。靴子踩在湿滑的泥地上,发出“噗叽噗叽”的粘腻声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让人心烦。河面宽阔,在夜色下是沉沉的暗色,像一块巨大无光的墨玉,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,被灯笼微弱的光晕勉强映照出一小片浑浊的水波,无力地拍打着系船的朽木桩子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、淤泥的腐味,还有……一股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腥甜?张成皱了皱鼻子,心头莫名地跳快了几分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根水火棍粗糙的木柄,指关节有些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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