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。那袭击者动作没有丝毫迟滞,如同拖拽一件无生命的货物,轻松地将老更夫瘫软的躯体拽入身后一个被巨大破箩筐遮掩着的、散发着浓重霉烂气味的墙洞。身影随即也如鬼魅般缩入其中,消失不见。窄道上,只余下那盏摔瘪了灯罩的气死风灯,歪斜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灯油缓缓渗出,在黑暗里晕开一小片污浊的湿迹。
汴河浑浊的水流在夜色下无声涌动,反射着岸边零星的灯火,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巨蟒。一条中等大小的货船,船身吃水颇深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缆绳摩擦着岸边的木桩,发出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。船头挂着的防风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甲板,更衬得船舱内一片漆黑死寂。
商人陈福全此刻却毫无睡意。他独自一人坐在船舱角落的小杌子上,面前的小木桌上摊开几页薄薄的账册。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他那张富态的脸,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,几乎捏不住那支小楷毛笔。他后悔了,肠子都悔青了。当初只道是多宝阁门路广,出货快,哪曾想会卷入那等要命的事情里去?前几日无意间听了几句不该听的,吓得他魂飞魄散。开封府……对,只有开封府!他得告发,必须去告发!趁着夜色,带着老婆孩子,立刻就走!这船不能待了!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倒了小杌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扶,跌跌撞撞地冲向通往内舱的小门,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板——
一股极淡、极甜的异香,如同春日里最惑人的花息,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腻人,毫无征兆地从船舱的缝隙、门板的边缘悄然弥漫开来。
陈福全的动作猛地僵住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!这味道……不对!他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,想大喊示警,但那股甜腻的气息仿佛有生命般,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腔,瞬间麻痹了他的神智。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、模糊。他奋力地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一声微弱嘶哑的“呃……”,身体便失去了所有支撑,软软地向前扑倒,沉重的头颅“咚”一声磕在舱壁上,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内舱里,陈福全的妻子搂着两个年幼的孩子,早已在睡梦中被那无孔不入的迷烟放倒,无声无息。只有那个六岁的小女儿妞妞,因为睡前偷偷藏了一块黏糊糊的麦芽糖人,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粗陶米缸里,小口小口地舔着,满足地眯着眼,对外面弥漫的甜腥杀机浑然不觉。米缸盖子被她顶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,透进船舱里微弱的光。
几道鬼魅般的黑影,如同从河底淤泥里钻出的水鬼,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货船的甲板。他们动作迅捷、精准、无声。舱门被轻易地撬开,黑影鱼贯而入。没有丝毫多余的声响,只有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偶尔划过布帛的微响。刀锋出鞘,映着舱内油灯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余光,闪过一道残酷的弧线。没有犹豫,没有怜悯。刀锋吻过脖颈,切开皮肉,割断喉管。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,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色,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,迅速在舱底蔓延开来,与河水的湿冷气息混在一起。
一个黑影走向角落的米缸。妞妞舔糖人的动作停住了,米缸外传来一种奇怪的、黏糊糊的“啪嗒”声,还有……还有像娘亲切肉时那种声音,但更闷,更沉,一下,又一下。她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,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攥住了她。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,把即将溢出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,牙齿却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她屏住呼吸,小小的身体蜷缩到米缸最深处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冰冷的陶壁里。
米缸的盖子,被一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无声地掀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。外面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杀气,如同冰水般涌了进来。妞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瞳孔里映出缝隙外晃动的一角黑色衣袍。她看到了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搜寻着,冷酷、漠然,如同打量一件死物。那双眼睛扫过米缸内部,似乎停顿了一下。妞妞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,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。她下意识地、死死地咬住了嘴里剩下的那点糖人!坚硬的竹签硌破了她的嘴唇,咸腥的味道和糖的甜腻在口中混合,她咬得那么用力,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慰藉连同所有的恐惧一起嚼碎、吞下!
黑影似乎确认了缸内无人,或者,他更急于处理那些已无生息的“货物”。盖子被轻轻合上。接着,是沉重的拖拽声,重物落水的沉闷“噗通”声,一下,又一下,清晰地透过米缸壁传来,震得妞妞小小的身体跟着微微发颤。每一次落水声,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切声响终于停止。河水似乎灌进了船舱,船体开始倾斜,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妞妞蜷缩在冰冷的米缸底部,四周是散发着陈米气味的黑暗。嘴里那点甜味早已消失,只剩下竹签的木头味和唇齿间自己的血腥味。她不敢动,不敢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,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,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。外面,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河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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