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高气爽的时节，北境京城的工坊区里，一座临时搭建的铁匠作坊正弥漫着灼热的铁屑味与机油味。林玥身着便于活动的短打，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，正俯身盯着工匠们组装一台简陋的机械模型——这是她根据记忆中蒸汽机的原理，画好图纸后，让工坊最顶尖的铁匠打造的初代原型机。
“林总督办，齿轮咬合还是有问题，转起来卡顿得厉害，而且……按您说的‘密闭腔体’要求，我们试了三次，还是无法做到完全密封，蒸汽一冲就漏了。”领头的铁匠王师傅擦了擦脸上的油污，语气里满是无奈。他从事铁匠行业三十年，打造过兵器、农具、马车配件，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机械，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的“直径三寸二分”“倾斜角度三十度”，让他一头雾水。
林玥直起身，揉了揉发酸的腰，拿起散落一旁的图纸仔细查看。图纸上，她清晰地标注了各个零件的尺寸、角度和装配要求，甚至画了简单的力学原理示意图，但这些在工匠们看来，却如同天书。“王师傅，我再跟你说一遍，这个密闭腔体的内壁必须打磨得绝对光滑，密封圈要用浸过桐油的牛皮，厚度必须精准到一分，多一分装不进去，少一分就会漏蒸汽。”
王师傅皱着眉点头：“您说的我们都懂，可这‘一分’的精度，我们只能靠眼睛估、手摸，实在没法保证啊！还有您说的‘压力’，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算，只能凭感觉烧火，蒸汽大了怕把腔体撑爆，小了又带不动齿轮。”
旁边的年轻工匠也附和道：“是啊林总督办，您画的那些‘三角形’‘圆形’的道理，我们听都听不懂，更别说照着做了。要是能知道这东西到底为啥要这么造，我们或许还能琢磨出点门道。”
林玥沉默了。她知道，问题不在工匠们的手艺，而在他们的知识储备。蒸汽机的研发，涉及数理计算、力学原理、热力学知识等一系列专业内容，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工匠们从未接触过的。她可以凭借记忆画出图纸，却无法凭空教会工匠们这些深奥的知识——单是一个“圆的周长与直径的关系”，她就跟王师傅解释了整整一下午，王师傅还是似懂非懂。
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尝试研发蒸汽机原型机了。前两次，要么是零件尺寸偏差太大，要么是力学结构设计不合理，导致机械无法运转。这一次，她特意简化了结构，只保留了最核心的蒸汽腔体、活塞和齿轮传动装置，可还是卡在了精度和密封这两个关键问题上。
“算了，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林玥挥了挥手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，“你们先把腔体的内壁再打磨一遍，我回去再想想办法。”
离开工坊区，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，将林玥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原本计划，在新政稳固后，通过研发蒸汽机、改进纺织机、修建铁路等方式，推动大燕进入工业化时代，让经济发展再上一个台阶。可现在她才深刻意识到，没有懂数理、懂机械原理的专业人才，这一切都只是空谈。
北境书院的实务科虽然培养了不少推行新政的实用型人才，但课程侧重经济、民生、法律等领域，根本没有涉及数理和机械知识。太医院的御医懂医术，翰林院的学者懂经史子集，工部的官员懂土木工程，可这些都与工业化所需的人才相去甚远。她自己虽然掌握一些现代知识，却分身乏术，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，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培养出成千上万的专业人才。
“在想什么？脸色这么难看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玥回头，只见萧天奕骑着马，一身戎装，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。
林玥走上前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还在想蒸汽机的事。工匠们手艺没问题，可就是不懂数理和机械原理，简单的精度要求都达不到，更别说理解蒸汽动力的核心逻辑了。”
萧天奕跳下马，握住林玥的手，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——这是连日来在工坊里忙活留下的痕迹。“辛苦了。我早就跟你说过，不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，你偏不听。”他语气中带着心疼，“不过你说的这个问题，确实是关键。没有懂这些‘新学问’的人，就算你画出再好的图纸，也造不出能用的机械。”
“是啊。”林玥抬头望着萧天奕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，“我以前总想着，先把新政推稳，再慢慢考虑工业化的事。可现在我才明白，工业化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推动的，必须有一个系统性的人才培养体系，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懂数理、懂机械、懂工程的专业人才。否则，就算我造出了蒸汽机，也无法批量生产，更无法改进升级。”
萧天奕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有道理。北境书院虽然培养了不少人才，但确实不适合培养你说的这种‘技术人才’。那你打算怎么办？再在北境书院里加设一门‘机械科’？”
“不够。”林玥摇了摇头，“数理和机械知识是基础，需要从根源上系统教学，不是简单加设一门课程就能解决的。而且，我想要培养的，是能够独立研发、改进机械，甚至推动科学发展的人才，不是只会按图索骥的工匠。所以，我想创办一所全新的高等学府，一所专门教授‘格物致知’之学的学院——就叫它北境格物院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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