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港口涂成一片赤金,春潮轻拍石岸,像在为远航的舰队低声送行。
周海立在指挥台尽头,背对晚霞,目光越过防波堤——那里,那里,最后一艘风帆战舰尾浪正被海风吹散,白雾与暮色交织,像一条缓缓收拢的帷幕,把远征军的帆影掩向天际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栏杆,节奏与远处锅炉的喘息声重合,仿佛整片海湾仍在替他继续那支未完的鼓点。
脚步声从背后石板路传来,熟悉的嗓音穿透潮声:“远征军已经出发,你却不打算去福建看看熊文灿?”
周海回头,看见本省省长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,眉宇间带着惯有的从容,却掩不住话里的调侃。两人并肩而立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煤山与仓库之间,像两条交错的桅杆。
“福建?”周海收回目光,望向更南的天际,那里云层厚重,像被无形的火熏黑,“那是大明的福建,不是咱们的夷州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海员特有的冷峻,“熊文灿这个总督,得罪的是整个省——从卫所到王府,从士绅到海盗,一条线拉到底。前面有农民军的刀,后面有王爷的暗箭,同僚还在中间抽梯子。这种局,神仙来了也救不了。”
张志远把手背在身后,微微仰头,让海风灌满袖口:“是啊,咱们管不了,也管不起。大明的事,就像他们的火药配方——成分太杂,一点火星就能炸膛。咱们要是伸手,炸飞的可是自己的手指。”
周海轻笑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港口——那里,工人们正把最后一斗煤倾入船舱,乌金瀑布在夕阳下闪出细碎火光,像替远方的福建点燃的警示灯。“咱们现在的任务,”他抬手指向海面,“是让这些钢铁巨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击,而不是去蹚别人的烂泥滩。风向、潮汐、煤水、弹丸——这些才是咱们能算的账。至于大明的王爷和总兵谁捅谁一刀,那是他们账本上的墨渍,咱们擦不干净。”
张志远点点头,望向远处正在升火的铁甲舰,黑灰色的侧舷被霞光镀上一层暗红,像尚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长剑:“就让他们的火药自己炸自己吧。咱们只要守好这片港口,守好这些锅炉和炮口——等季风转向,整个东南亚都会听见咱们的节拍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并肩立在夕阳里,望着最后一缕黑烟融入天际。港口的大钟在身后低沉敲响,像替远方那片被内斗撕扯的土地,敲响一记无声的丧钟;也像替脚下这片被钢铁与秩序守护的海湾,敲响一声坚定的号角。
夕阳把海港镀上一层暗金色,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尚未散尽的煤烟味。张志远从口袋抽出一封皱边的信,信封上墨迹斑斑,火漆早已开裂,显然经了长途颠簸。他把信递到周海面前,指尖轻点那行歪斜的落款:“——熊文灿。”
周海眉峰微挑,接过信纸,只一抖,便展开。纸面被汗水与潮气浸得发软,字迹却力透纸背,像写信人在绝望里硬生生抠出的沟壑:
志远兄、周海兄台鉴:
弟今伏案,窗外炮声不绝,泉州城墙已缺三处,砖石尚热。旧年新军操练,尚闻号角震天;今晨残部收拢,唯余血土与断枪。叛军逼城,卫所望风而溃,弟所练新军,被内奸夜炸城墙,三千余众,仅存不足一千;火器库房尽毁,铅弹与火药俱成飞灰。
此信出城之时,叛锋距我仅隔两条街。弟非不知大明内斗之弊,然故土糜烂,百姓涂炭,实不忍坐视。今不敢妄求贵国出兵,惟乞援手:若得粮若干、火器若干,使残军得饱食,使城头得再响枪声,或可多撑旬日,待朝廷援师——若朝廷尚记此城。
忆昔年夷州初建,弟与二位把盏夜谈,共期海疆安宁;今弟力竭,唯望故人顾念旧谊,伸以援手。纵铁舰不能北向,亦盼粮械相济,拯此危城。纸短情长,伏惟垂怜。
——熊文灿 顿首
信末,墨迹被水渍晕开,像点点泪痕。周海读罢,沉默片刻,把信递给张志远。夕阳斜照,两人影子被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煤山与仓库之间,像两条交错的桅杆。
张志远轻叹,折起信纸:“老友落笔,字字是血。出兵——咱们不能,大明内斗,一兵一卒踏进去都是泥潭;可粮与火器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掠过远处正在装煤的漏斗,“倒能斟酌。”
周海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无意识敲着栏杆,节奏与远处锅炉的喘息重合:“出兵绝无可能。咱们的舰员一上岸,就会被卷进他们的党争,死人还要赖我们头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仓库阴影里一排排蒙尘的木箱,“但老式的火绳枪,库里不是还堆着不少?铅弹与火药也近保质期,送给熊文灿,既全了旧谊,也清了我们库存。”
张志远点头,又皱眉:“火绳枪对付叛军,够用么?”
周海轻笑,带着海员的冷峻:“总比他们拿木棍强。而且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火绳枪射速慢,他们用起来吃力,咱们既不落见死不救的骂名,也不会让朝廷觉得咱们在‘支援新军’——送的是老货,不是新锐。”
“粮呢?”张志远抬手,指向那一大片已被晒得发热的粮囤,“压缩饼干粉、咸肉砖,都耐存放,也便于搬运。”
“给。”周海干脆利落,“但用商船,挂民用旗,走民用航线,送到泉州外海,由他们小艇自提。既不违中立,也不落口实。”
两人相视,沉默片刻,同时抬头望向远处那排仍在升火的铁甲舰。黑灰色的侧舷被夕阳镀上一层暗红,像尚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长剑。周海低声补了一句:“咱们的重心,仍是远征;但旧友的求救,也不能完全袖手。送一批老枪、一批陈粮,让他们撑下去——撑到他们的朝廷自己醒悟,撑到咱们主力归来。”
张志远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进衣袋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那就这么定。老枪老粮,民用商船,走外海交接。既全了旧谊,也守了底线。”
夕阳西沉,最后一缕金光落在那排蒙尘的火绳枪箱上,像替它们点燃一场迟暮的火焰——既是对旧时代的告别,也是对旧友的最后一次援手。海风掠过,带走煤烟与火药味,也带走两人心底那一丝无奈的叹息:
去吧,老枪老粮,去救那座被内斗撕裂的城;而我们,仍要驶向更远的大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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