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府衙后堂,屋梁被夕阳映得血红。熊文灿披头散发瘫坐在那张雕花扶手椅上,头盔早不知扔去哪里,铁甲被扯得半开,里衣被汗水与尘土浸成灰黑。他双手死死抓住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的兽,只剩胸口剧烈起伏。堂内亲卫们垂手而立,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,却无人敢开口,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炮声,像催命的鼓点,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头。
“王爷……同僚……皇帝!”熊文灿突然仰天嘶吼,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纸磨过,“你们逼我!逼我带上新军去送死!如今倒好,城墙被炸,火炮转向自己人——你们满意了?!”
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木几,茶盏、令箭、地图哗啦啦散了一地。亲卫们下意识后退半步,却又立刻挺直腰背,目光里满是悲愤与不甘。一名年长亲卫终于忍不住,单膝跪地,拳头攥得咯咯响:“总督!那些王爷派来的‘监军’,昨夜就溜了!留下我们挨炮子——这算哪门子同僚?!”
“同僚?!”熊文灿狂笑,笑声却像哭,“他们连把菜刀都不肯给!卫所兵在城门设卡,见我们溃兵就搜身——火绳枪被缴,佩刀被夺,连铁锅都被扣下!说这是‘防乱’——防的是谁?是叛军,还是我?!”
他猛地起身,披散的头发随着动作乱舞,像一头被困的雄狮,却只能在笼里咆哮。亲卫们围拢过来,有人递上一碗凉水,却被他一把推开,瓷碗碎裂,水珠四溅,像一场微型的暴雨,落在满是裂缝的青砖上。
“三万斤火药,说没就没;两千多杆火绳枪,说没就没!”熊文灿踉跄着走到堂口,抬手指向城外,声音嘶哑却震耳,“那边,卫所的粮仓堆得比城墙还高,可一粒米都不肯放!他们说——‘王爷有令,防新军生乱’!乱?老子现在就是乱!”
亲卫们眼中血丝密布,有人一拳砸在廊柱上,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落下:“总督!咱们还有兵!只要火器,只要粮——”
“火器?”熊文灿苦笑,摊开双手,掌心空空,“现在的新军,三分之二空着手!剩下的三分之一,拿的是削尖的竹竿!竹竿对火炮——你们告诉我,这仗怎么打?!”
他忽然转身,扑到案前,一把抓起残破的令旗,狠狠掷向堂外,旗杆撞在门槛,断成两截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亲卫们沉默,只剩下城外偶尔传来的炮声与城内百姓的哭喊,在堂内回荡,像无形的鞭子,抽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同僚……王爷……皇帝……”熊文灿的声音低下去,却更嘶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,“你们怕我立功,又怕我失败;给我兵,却不给我粮;给我城,却不给我墙!如今泉州被围,你们倒好——一封诏书,一句‘死守’,就把我钉死在这里!”
他缓缓坐回椅子,双手插进散乱的头发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肩膀剧烈抖动,却再没发出一声怒吼。堂内陷入死寂,只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像一张巨大的黑幕,缓缓罩住这座被内外敌人夹击的孤城。亲卫们垂手而立,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悲愤与绝望——他们知道,自己也被那张黑幕罩住了,逃无可逃。
昏黄的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,像一层浑浊的油,把泉州府衙的后堂裹得愈发阴沉。熊文灿仍披头散发坐在椅子上,披风的下摆沾满泥灰,像一块被反复踩踏的旧毯。亲卫们散立在堂内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动空气中那随时会炸裂的绝望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,木门被猛地撞开,一名亲卫几乎是跌进堂内。他满身尘土,头盔不知丢在何处,发髻散乱,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与汗渍,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刚从尸堆里爬出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得几乎被喘息淹没:“总督——外头、外头又出大事了!”
熊文灿猛地抬头,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像困兽般瞪着来人:“说!”
亲卫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却像被什么卡住,一时发不出声音。旁边一名年长亲卫上前一步,替他拍背顺气,声音同样发颤:“别急,慢慢说——”
“叛军……叛军拿到了咱们上次丢的全部火绳枪!”亲卫终于挤出声音,却像钝刀割肉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两千多杆,全数落入他们手中!还有虎蹲炮——好几门,全都被他们拖走了!”
堂内瞬间死寂,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。熊文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手指在椅背上抓出“咯吱”的声响。亲卫继续汇报,声音越来越低,却越来越重:“开春了,外头城镇接连告急——今天黎明,又一座卫所开门迎贼;守军连火绳都没点,就、就投了!”
“卫所投了?”一名亲卫瞪大眼,声音陡然拔高,却立刻被惊恐压回喉咙,“那咱们泉州外围,岂不是成了空地?”
“空地?”汇报的亲卫苦笑,比哭还难看,“是空地,也是火海!叛军现在拿着咱们的枪,用咱们的炮,一路往城门轰!所过之处,王爷们的家丁把粮仓挖得见底,连一粒米都不留——说是‘坚壁清野’,其实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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