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闭上眼睛之后,他看到的是那个无头的身影。它站在黑暗中,伸着手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在它的手上。
等一颗头。
他的头。
“你不是我的头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一遍又一遍。“你不是我的头。你不是我的头。你不是我的头。”
他念了大概五十遍,念到嘴唇发麻,念到意识模糊,念到自己终于睡着了。
隔天早上醒来,他发现枕头下面的小红镜碎了。
不是被压碎的那种碎——是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,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的。裂痕的边缘是黑色的,像是被烧焦过。
他把碎掉的镜子拍照传给陈老师。陈老师只回了一个字:
“来。”
五
初一那天早上六点,天刚亮,刘丞翰就站在西宁国宅的骑楼下了。
他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——三牲、五样水果、金纸、槟榔、米酒。还有一束香和一个打火机。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扫墓的人,但扫墓不会选在一栋闹鬼的大楼前面。
阿坤师在对面他的店门口站着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?”阿坤师喊。
“陈老师说只能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你小心。拜完就出来,不要乱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丞翰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一楼。
白天的西宁国宅跟晚上完全不同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照亮了那些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铁门。市场已经开张了,鱼贩的叫卖声、肉贩的剁骨声、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一种俗世的热闹。
但刘丞翰知道,这种热闹只在表面。
他走到骑楼旁边那个小小的神龛前。神龛不大,大概只有一公尺高、半公尺宽,嵌在墙壁里。神龛里面是空的——没有神像,没有香炉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墙壁上留下一个神像底座形状的印子,证明这里曾经供奉过什么东西。神龛的顶部有一盏小灯,灯罩碎了,灯泡也不见了。神龛的前面堆着一些杂物——一个破旧的纸箱、几根生锈的铁管、还有一台报废的饮水机。
“这也太惨了,”刘丞翰自言自语,“土地公被埋在垃圾堆里。”
他开始清理神龛。他把纸箱折好放在一边,把铁管移到旁边,把饮水机推到走廊的另一侧。清理完之后,神龛露出来了——墙壁上的磁砖已经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神像底座的印子还在,但底座本身已经不见了。
他从袋子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木板——陈老师叫他带的——放在神龛里面当临时供桌。然后把三牲——一块猪肉、一只鸡腿、一片煎好的鱼——放在盘子里,摆在木板上。五样水果——苹果、橘子、香蕉、凤梨、葡萄——排在三牲前面。金纸叠好放在旁边。槟榔和米酒放在最右边。
他拿出香,用打火机点着。三炷香,火焰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曳。他双手举香,对着空荡荡的神龛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土地公伯,”他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点,“不好意思,这么久没人来拜您。我是来跟您请安的,也是来求您帮忙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觉得这段话好像不太对——他不是一个虔诚的人,不太会说那种很正式的祷词。
“就是……我前阵子来这栋楼,不小心惊动了一些东西。现在有个……没有头的……一直跟着我。我想请您帮忙,让祂不要再来了。我知道这里是您的地盘,您最大,祂们都要听您的。拜托拜托。”
他把香插在临时准备的香炉里——其实是一个纸杯,里面装了米。然后他拿出金纸,一张一张地烧在神龛前面的铁桶里。火烧得很旺,纸灰飘起来,在空气中打转。
烧完金纸,他把槟榔和米酒打开,放在神龛的角落里。
“这是给好兄弟的,”他说,“大家吃一点、喝一点,不要来吵我。谢谢。感恩。阿弥陀佛。哈里路亚。随便啦。”
他双手合十,又鞠了一躬。
就在他鞠躬的时候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空气——空气变重了。不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种“有什么东西在里面”的重量,而是一种……被注视的重量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,不是恶意的,而是好奇的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神龛里,那个空荡荡的神像底座上,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人像。
大概只有十公分高,木头雕刻的,穿着长袍,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一根拐杖。人像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五官几乎看不清楚了,但可以确定——
它在笑。
一个慈祥的、温和的、像是看到晚辈终于懂事了的那种笑。
刘丞翰眨了眨眼。
人像消失了。底座上还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土地公来了。
祂一直在。只是没有人看得到祂。
“谢谢土地公伯。”刘丞翰又鞠了一躬,这次比刚才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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