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拾好东西,把垃圾带走。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注意到走廊的另一端——市场入口的地方——站着一个老妇人。她大概七十多岁,穿着碎花上衣和黑色长裤,手里提着一个菜篮。她正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——不是好奇,也不是敌意,而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方便说”的眼神。
刘丞翰对她点了点头。
老妇人没有回应。她转身走进了市场,消失在人群中。
但她在转身之前,嘴唇动了一下。
刘丞翰看得很清楚。她说的是:
“没用的。祂们不会走的。”
六
刘丞翰走出西宁国宅,回到骑楼下。阿坤师还在对面,端着茶,等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阿坤师问。
“拜完了。”刘丞翰把东西放在机车上,“但是……有个阿婆跟我说‘没用的,祂们不会走的’。”
阿坤师的表情变了。
“是不是穿碎花上衣、黑色长裤、大概七十多岁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是五楼的住户。姓周,大家都叫她周婶。”阿坤师放下茶杯,点了一根烟,“她在西宁国宅住了三十几年。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搬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儿子。”
“她儿子怎么了?”
阿坤师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她儿子大概二十岁的时候,在国宅里面出事的。从六楼摔下来,掉到一楼的天井里,当场就没了。法医说是自杀——从六楼走廊的窗户跳下去的。但周婶说不是。她说她儿子是被‘拉’下去的。”
“拉下去的?”
“她说那天晚上,她儿子在走廊上抽烟,她听到外面有一声惨叫,冲出去看的时候,她儿子已经在一楼了。但她说她看到走廊的窗户旁边有一双手印——成年男人的手印,印在窗户的外面。”
“窗户的外面?”
“对。也就是说,有人——或是有东西——从窗户外面伸手进来,把她儿子拉了出去。”阿坤师弹了一下烟灰,“六楼。窗户外面是空的。谁的手可以从六楼的窗户外面伸进来?”
刘丞翰沉默了。
“周婶从那之后就不肯搬了。她说她要留在那里等她儿子回来。她知道她儿子不会回来了——至少不会以她想要的方式回来——但她就是不肯走。”
“所以她说的‘祂们不会走的’……”
“是说给那些东西听的,不是说给你听的。”阿坤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回去休息。今天的事情做完了,剩下的看陈老师怎么处理。”
刘丞翰骑上机车,往三重的方向骑去。骑到台北桥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后照镜。
后照镜里,后座是空的。
但他注意到后照镜的边缘——镜子的边框上——多了一个东西。一个小小的、木头雕刻的人像,穿着长袍,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一根拐杖。
只有十公分高。
人像在镜子的边框上坐得好好的,像是在帮他看着后座,确保没有人——没有东西——跟着他。
刘丞翰微微笑了一下,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。
台北桥的早晨很漂亮。阳光洒在淡水河上,河水闪着金色的光芒。天空是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。
即使有些东西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头,即使有些母亲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儿子,即使有些土地公被埋在垃圾堆里几十年——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。
他骑过台北桥,回到三重,回到家里。
他打开门的时候,注意到玄关的镜子——那面盖着浴巾的镜子——浴巾掉在地上了。
他蹲下来捡浴巾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。
很正常。脸色有点苍白,眼睛有点红,头发有点乱。一个普通的、熬夜的、压力很大的年轻人的样子。
但他身後——镜子里的他身後——站着一个人。
灰白色的脸,咧开的嘴巴,没有牙齿。
那个无头的身体站在他後面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但这一次,它的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——
一颗头。
那颗灰白色的头,被它夹在腋下,像是一颗篮球。头上的嘴巴还在笑,笑得很开,很开心。
像是在说:
“我找到头了。不是你的。但我找到了。”
刘丞翰盯着镜子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把浴巾重新挂回去,盖住镜子。
“恭喜你。”他对着浴巾说。
然後他走进厨房,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,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新闻台正在播一则关於流浪狗收容的新闻,画面里是一群小狗在笼子里睡觉,很可爱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,觉得味道不错。
那面盖着浴巾的镜子,在他身後,安静地待在玄关。
浴巾下面,镜子里的那个无头身影,把头夹在腋下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,走向镜子的深处。
它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,消失在黑暗中。
它走了。
但它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回到了西宁国宅,回到了那块被诅咒的土地下面,继续等待。
等待下一个打开缺口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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