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回头，看到一个四十多岁、方脸宽额的男人走到对面的下铺坐下，男人穿着一件挺阔的旧呢子大衣。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，包面上隐隐约约印着“某某机械厂”的字样。
方脸男人把提包放好，一低头正对上正在下铺玩耍的开开。
“哎哟，这小家伙，长得真结实！”
男人笑了，眼角挤出几条深深的鱼尾纹。他伸手进大衣兜里摸了摸，掏出一小把瓜子，给开开递了过去。
“来，叔给剥瓜子吃。”
苏晚有些警惕地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。
陈平安倒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，接了过来。“谢了老哥。”
方脸男人直接在对面的下铺坐下，拍了拍大衣上的灰。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关内味儿，像是冀北那一带的。
“出门走亲戚啊？带个这么小的娃娃，受罪哦。”
陈平安把瓜子仁收进自己口袋里，这么小的孩子，牙都没长齐，他可不敢喂，怕卡着孩子。
表面上，陈平安却是随口回道：“去沪城上学。”
“上学？”方脸男人愣了一下，目光在陈平安和苏晚身上来回扫了两圈，“这岁数……考上大学了？！”
“嗯，侥幸。”陈平安态度不卑不亢，既没炫耀，也没藏着掖着。
方脸男人肃然起敬。这年头，大学生就是天之骄子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支递给陈平安：“兄弟，了不起啊！我是关内红星齿轮厂的，跑业务的采购员。就佩服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！”
“哥，车上不让抽烟。”陈平安摆摆手推拒了香烟。
方脸男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讪讪的收回自己那条烟：“哎呀，我忘了，是不让抽。”
“呜——！”
就在这时，车窗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。紧接着，车厢底下的钢铁车轮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哐当！”
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开开吓了一跳，小嘴一瘪就要哭。苏晚赶紧把他紧紧抱在怀里，轻轻拍着后背。
伴随着有节奏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，绿皮火车如同头巨大的钢铁巨兽，缓缓驶出了站台。
窗外，三月东北的白桦林和那些覆盖着残雪的黑土地，开始一点点向后倒退。阳光穿透云层，斜斜地打在车窗玻璃上，映出车厢里飞舞的细小尘埃。
苏晚抱着好奇的儿子，娘俩一起看向窗外飞速流逝的景色。
苏晚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，有对生活了多年的大东北的不舍，也有对沪城期待和思念。
陈平安在她身边坐下，没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将苏晚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整个握进掌心里，手指稍稍用力，捏了捏她的掌心。
手心里传来的粗糙热度，像是一针定海神针。
苏晚转过头，对上陈平安沉稳的目光，心里的慌乱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睡会儿吧，路还长着呢。”陈平安轻声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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