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的窗棂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阳光穿过雕花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朱翊钧背着手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流云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那些云团有时像奔腾的马,有时像展翅的鹰,可终究抵不过风的力量,眨眼间就换了模样。
“万岁爷,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 小李子捧着件薄披风跟过来,踮着脚想给他披上。这孩子最近学乖了,知道在皇帝思考时不轻易开口,只在旁边默默伺候着。
朱翊钧没动,只是伸出手,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。叶子边缘已经泛黄,脉络却清晰得像一张网。“小李子,你说这云为什么留不住形状?” 他突然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天上的流云。
小李子愣了愣,挠挠头:“风太大了呗。风往哪吹,云就往哪跑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 朱翊钧笑了笑,把梧桐叶夹进袖中,“这天下的势力,就像这云。有的强,有的弱,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全靠一股‘风’推着。要是风太偏,云就聚到一边,天就该塌了。”
小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心里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—— 万岁爷看个云都能说出这么多道理,真是太厉害了。
朱翊钧的目光掠过太和殿的金顶,落在内阁衙门的方向。那里,张居正正在批阅奏折,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仿佛都能穿透宫墙。张先生太强了,像一股强劲的东风,吹得文官集团这朵云越来越大,几乎要遮住整个天空。
而冯保和外戚,就像两股乱风,东吹一下,西刮一下,看似不起眼,却能搅得云翻雾散。之前冯邦宁在南京惹出的祸事,李伟在苏州强占的民田,都是这乱风刮出来的麻烦。
“敲打他们,不是为了把他们赶尽杀绝。” 朱翊钧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天上的流云说,“是为了让他们规矩些,别乱吹风。”
他要的不是一方独大,也不是两败俱伤,而是一种微妙的平衡。张居正的东风要刮,却不能太大,得有冯保这股西风稍微挡一挡;文官集团这朵云要飘,也得有外戚这小块云缀着,免得它轻飘飘地没了根基。
这就像走钢丝,左边重了往右边倾一点,右边重了往左边挪一点,才能稳稳地走下去。他这个皇帝,就是那个走钢丝的人,手里的平衡杆,就是手里的权力,心里的算计。
“小李子,去把那本《权书》找来。” 朱翊钧转身往书案走,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。那是王安石写的权谋书,之前张居正推荐他看,说 “帝王需懂权变”,当时他只当普通史书看,现在再翻,却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小李子很快把书找来了,蓝布封皮,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。朱翊钧翻开书,径直翻到 “制衡” 篇,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动,终于停在一行字上:“势均则敌,势倾则从。”
“势均则敌,势倾则从……” 他轻声念着,拿起朱笔,在这句话上重重画了个圈。墨水透过纸背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红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这就是平衡的精髓啊。势力相当,才能相互制衡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;要是一方太强,另一方太弱,弱的就只能依附强的,到时候强的就会独断专行,无法无天。
他想起刚登基时的样子,张居正和冯保联手,几乎把持了朝政,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。那时候就是 “势倾”,所以所有人都 “从” 着他们。后来他一点点收集证据,敲打冯保,压制外戚,就是想让各方势力 “势均”,这样他这个皇帝才能真正说了算。
“你看这句话,” 朱翊钧把书递给小李子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,“是不是很有道理?”
小李子接过书,看着那行字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奴才看不懂。不过万岁爷说好,肯定就是好。”
朱翊钧被他逗笑了,拿回书,重新合上:“看不懂没关系,你只要记住,别让任何一方太得意就行了。”
正说着,骆思恭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陛下,张居正派人送来帖子,说明日想在经筵后见您,商议漕运改革的事。”
“漕运改革?” 朱翊钧挑了挑眉。漕运是国家命脉,一直被文官集团把持,张居正现在提出来,显然是想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。
“还有,” 骆思恭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冯保让人送了些江南的新茶过来,说是给陛下润嗓子。”
朱翊钧笑了。张居正想谈正事,巩固权力;冯保想送茶,缓和关系。这就是 “势均” 的好处,他们都需要他这个皇帝的支持,都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。
“告诉张先生,明日经筵后朕在暖阁等他。” 朱翊钧说,“至于冯保的茶,收下吧,送些杏仁酥过去,就说谢他惦记。”
既给了张居正商议国事的面子,也给了冯保示好的台阶,谁也不得罪,谁也别想独美。这就是平衡的艺术。
骆思恭领命退下后,朱翊钧重新走到窗前。天上的流云换了新的形状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,却在风的吹拂下,慢慢变成了温顺的绵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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