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郑芝龙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慨、无奈,最终归于认命的苦笑。
“森儿啊……”
郑芝龙长叹一声,走到窗边,望着脚下港口中密集的桅杆,那是他半生心血与权势的象征,
“你说得对,全都对。为父这辈子,见过红毛番的坚船利炮,见过倭寇的凶狠狡诈,在官军和海盗之间反复横跳,在朝廷和荷兰人之间左右逢源,自诩见识过所有风浪,懂得所有规矩。但这次……不一样。”
渐渐的,郑芝龙的声音变得低沉,带着一丝了然:
“陛下这个人,和万历爷、泰昌爷、天启爷,甚至和太祖、成祖爷,都不一样。
他不跟你讲什么‘祖制不可轻变’,不搞什么‘朝廷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’,也不玩什么权衡制约、帝王心术。
他认准了一条路——不管这条路触动了谁的利益,打破了什么百年规矩——他就一定要走下去,而且走得又快又狠!
陕西的流寇,他说剿就剿,剿完还分田;四川的张献忠,他说平就平,平完女子也能封侯;江南这盘根错节几百年的烂摊子,他说清洗就清洗,杀得人头滚滚,抄家抄得国库都震惊!
这样的人……要么,就铁了心跟他一路走到黑,或许真能搏个青史留名,家族昌盛;
要么,就只能被他当成拦路的石头,一脚踢开,碾得粉身碎骨,就像韩爌、汪庆元他们一样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郑芝龙猛地转过身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枭雄末路时,审时度势后反而生出的光芒!
“备文房四宝!要最好的澄心堂纸,徽州李廷珪墨!”
郑芝龙的声音陡然拔高,
“再传我的令,立刻去地窖,把汪庆元送来的那一百万两银子,全部搬出来!
不,点齐两百万两现银!不,两百五十万两!装箱,打上我郑家的封条!”
“父亲英明!”
郑森大喜过望,他知道父亲终于做出了最正确、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光有银子和请罪奏疏,怕还不够分量。”
郑森趁热打铁,补充道,
“父亲,咱们去年在澎湖外海,从荷兰东印度公司‘马德雷’号护航舰队手里,不是硬抢了一艘他们的‘夹板船’(指盖伦船)吗?
那船虽然受损,但主体结构、帆装、特别是下层甲板的炮位布局,都是纯正的西洋最新样式。
孙元化孙军门在登莱,一直想弄一艘完整的西洋大船来拆解研究,苦无门路。咱们何不将那艘船修复一新,连同船上缴获的十几门荷兰火炮,一起作为‘战利品’和‘研究样品’,献给朝廷,献给孙军门?
这份礼,既显我郑家剿夷之功,又投其所好,孙军门必然欣喜,也会在陛下面前为我郑家美言!”
郑芝龙眼睛一亮,用力一拍大腿:
“好!森儿,你想得周到!就按你说的办!那艘‘荷兰船’,立刻调集最好的工匠,不惜工本,给我修得漂漂亮亮!火炮擦亮,帆索换新!另外……”
“把咱们在倭国平户、长崎,在吕宋马尼拉,甚至在巴达维亚的生意往来账册,挑要紧的,复制一份!
既然要表忠心,要洗刷‘通海’嫌疑,那就表个彻底,洗个干净!
让朝廷看看,我郑芝龙以后,就是大明海疆最忠诚的看门犬,陛下指向哪里,我郑家的炮口就对准哪里!”
“是!儿子这就去安排!”
郑森精神振奋,躬身领命,快步离去。
郑芝龙独自留在书房,望着窗外那片他曾经称王称霸的蔚蓝海域,长长地、复杂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纵横七海、游离于大明律法之外的“郑飞黄”时代,正式结束了。
未来,或许会是另一个故事,但至少,他和他的家族,选择了一条更可能活下去,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路。
而这条路,通向北京,通向那位让他感到前所未有敬畏与压力的年轻皇帝。
(作者在此祝:各位看官大大,元旦快乐!
新的一年,
财富多多亿+
健康多多亿+
福气多多亿+
祝愿大家:所得皆所愿!平安喜乐,万事胜意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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