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七月廿八,福建泉州,郑府“观海楼”顶层书房。
海风从敞开的巨窗涌入,带着盛夏的燥热和港口特有的咸腥气味,吹动着悬挂的竹帘哗啦作响,却吹不散书房内那几乎凝固的凝重与焦虑。
郑芝龙,这位雄踞东南海域、令各方势力忌惮三分的海上枭雄,此刻却像一头被无形铁笼困住的猛虎,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书房中央烦躁地来回踱步。
他那双惯于在惊涛骇浪中稳定把舵、也能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手,此刻却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,指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
郑芝龙的目光,时不时地瞥向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。
案上,别无他物,只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份文书,却仿佛重若千钧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左边一份,是数日前从南京通过最快渠道传来的密报,字迹潦草却内容惊心。
上面不仅详细罗列了韩爌自尽、钱谦益被斩、汪庆元等人菜市口伏法的结果,更描述了那十七颗高悬的人头、堆积如山的抄家金银、以及南京城在铁血清洗后那种噤若寒蝉的氛围。
每一个名字,都曾是江南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,树大根深,盘根错节,如今却如同秋风扫落叶,顷刻间灰飞烟灭。
右边一份,是他自己斟酌数日、几易其稿,却始终未能定夺的请罪奏疏草稿。
言辞可谓极尽谦卑恭顺,将收受江南“乱党”一百万两银钱之事,含糊地称为“受奸人蒙蔽”、“暂为保管”,并表达出“惶恐待罪”、“乞陛下圣裁”之意。
但这稿子怎么看,都透着一股子心虚和试探,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分量。
脚步声响起,书房门被推开,郑森大步走了进来。
年轻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风尘,但眼神却明亮而坚定,远比他的父亲此刻要清明得多。
郑森看了一眼案上那两份文书和父亲焦躁的模样,心中已然明了。
“父亲,”
郑森走到书案旁,声音清朗,打破了沉默,
“南京的消息,想必您已反复看过数遍。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——陛下此次整顿江南,绝非虚张声势,更非小打小闹。他是以雷霆万钧之势,犁庭扫穴,要彻底铲除旧弊!
韩爌是何等资历?三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!
钱谦益是何等声望?江左文宗,士林清流领袖!
汪庆元又是何等财富?富甲东南,手眼通天!结果如何?
在陛下天威与新军刀锋之下,不过土鸡瓦狗,旬月之间,身死族灭,家财充公!
咱们郑家虽然有些船,有些人,在海上有些名头,但论在朝廷中的根基底蕴,论在士林民间的影响力,论财富的‘清白’程度,能比得过他们整个江南士绅集团联手吗?”
郑芝龙停下脚步,独眼中神色变幻不定,有挣扎,有不甘,也有一丝被儿子说中心事的狼狈。
他嘶声道:“森儿,这些道理,为父何尝不知?为父在海上刀头舔血几十年,若是连这点风向都看不明白,早就喂了鱼鳖!
只是……只是那一百万两银子,是实打实地收进了咱们的地窖!白纸黑字或许没有,但汪庆元的人被抓了,谁能保证他们不供出来?
朝廷若是追究这‘资敌’(尽管当时他们还不是明面上的敌)之罪,我们如何辩解?这奏疏……分量不够啊!”
“正因为如此,才更不能犹豫观望,必须主动请罪,而且要请得彻底,请得让陛下无法拒绝,甚至龙颜大悦!”
郑森语气斩钉截铁,上前一步,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奏疏草稿上,
“父亲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这一百万两,不仅是赃款,更是催命符!
咱们不仅要原封不动,不,要加倍地献出去!依孩儿之见,除了这一百万两‘赃银’,咱们郑家自己再拿出至少一百万两现银,作为‘捐资助饷’、‘恭贺陛下平定江南逆乱’的贺礼!
同时,奏疏言辞必须恳切至诚,将收银之事彻底定性为‘一时糊涂,受奸人蛊惑,深感惶恐’,如今幡然醒悟,不仅献出赃银,更愿倾尽全力报效朝廷,支持新政,尤其是支持朝廷水师建设!”
郑森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政治智慧:
“父亲,黄得功的得胜之师就驻扎在南京,随时可以沿海而下;孙元化在登莱编练的新式水师日夜不停,火炮越造越利,战舰越造越大。
咱们现在看似还有选择,实则已是刀架脖颈!再抱着海上那点基业和侥幸心理观望,下一个被抄家问斩、悬首城门的,必是‘海寇郑芝龙’!
咱们现在献出的,是钱,是态度;保住的,是命,是家族未来,甚至可能是更大的前程!”
郑芝龙死死地盯着儿子年轻却充满决断力的脸庞,看了许久。
书房里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和父子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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