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坊里押了封神的人挤在另一边。
刘大柱把刀往桌上一拍,瞪着那些人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了,脸憋得通红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
“书还没完呢!尚在连载,你们急什么!”
声音是吼出来的,但尾音却有些发飘。
他前面的胖商人把碎银子往前推了推,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让整个赌坊都安静了的话:
“刘把总,您押了多少来着?好像下半年的酒钱全押上了吧?要不趁现在赔率还没变,您再押点跌坛对冲一下?”
周围的人全笑了,笑声刺耳。
刘大柱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,他想说“金庸不会输”!
只是以前这话他张口就来,可今天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没能说出口。
因为此刻的他确实没有底气。
刘大柱顿时有些气馁。
而邹云起没有去赌坊。
他一个人坐在校场的箭垛上,手里翻着第十八期《摸鱼周刊》。
他把殷素素临死前那句“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这篇他已经读过三次了,头一遍觉得突兀,第二遍觉得悲凉,第三遍却忽然想到——这句话,是一个母亲对襁褓中的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殷素素来不及教他武功,来不及看他长大,只能在咽气之前把自己这一生最痛的领悟塞进儿子的襁褓里。
他把书合上,按在膝盖上,对着靶场上空荡荡的箭靶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跳下箭垛,走到银钩赌坊门口,把怀里仅剩的碎银子全拍在封神那一堆上。
旁边的人问他干嘛,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,说了一句:“我还要加赌注,就冲殷素素那句话,金庸不会输。”
旁边的人窃窃私语,一个个张大嘴巴说着:“他疯了?”
刘大柱也是一脸震惊,“这可是大人您的媳妇本啊?!”
这还真是为了金庸先生的新书赌上了自己的一切!这也没必要吧。
邹云起只说了一句:“我相信金庸先生。”
所有人重复着一句话:“疯了疯了!”
后宫里。
贤妃趴在榻上,把书翻到第十回的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,嘟囔着说:“张无忌才刚出生,爹娘就全没了,金庸能不能让他以后过得好一点?!”
丽妃李丽华把橘子放下,看着窗外说:“难,他义父是谢逊,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江湖盯上了。”
端妃把书合上放在膝头,用极慢的语速说了一句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:“前十回不是主角集体退场,是所有人的恩怨全压在了这个孩子身上,他不是主角,他是这些人的下一代。金庸没有写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完整故事,他把他们的未完待续全还给了张无忌。”
柳贵妃靠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沉的暮色,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,“咱们都是看过《射雕英雄传》和《神雕侠侣》的人,郭靖从大漠到襄阳用了半辈子,杨过从终南山到绝情谷用了十六年——金庸什么时候在十回之内就让人看透一部书的全貌?”
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然后贤妃把引枕抱在怀里,闷声说:“所以该急的不是咱们,是银钩赌坊里那些唱衰的人!”
然而金庸跌下神坛的风声还是比第十八期《摸鱼周刊》卖空的速度要来的快。
短短几天,满京城都在传同一句话:“金庸新书写崩了!”
这话从茶肆飘到酒楼,从酒楼飘到衙门值房,从值房飘到校场,最后在银钩赌坊的柜台上落了脚,被那些押了跌坛的人当成了下酒菜。
有人掰着指头算。
前十回主角换了三轮,每一轮刚让人喜欢上就没了,这不是写崩了是什么?
有人拿前两部出来对比,说《射雕》前十回郭靖已经弯弓射雕。
《神雕》前十回杨过已经进了古墓叫了姑姑。
《倚天》前十回呢?
主角还在襁褓里喝奶。
所以这些人的结论下得斩钉截铁:金庸江郎才尽,第三部注定要砸。
知行书肆里,这几天气氛像是霜打的茄子。
丫丫坐在柜台后面,平日里那双弯弯的笑眼此刻耷拉着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账本,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。
叶氏在旁边整理书架上被翻乱的样书,平时她整理书架跟打仗似的,手脚麻利嗓门又亮,能把插队的客人骂得乖乖排回去。
今天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,把同一本书拿起来放下去折腾了三四回,最后书脊都没对齐就转身靠在书架上不说话了。
牛娃扛着一摞新到的《摸鱼周刊》从后堂出来,看见她俩这副模样,把书往柜台上一搁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他也参与了赌局,押了一个月的工钱,说心里不打鼓那是假的——但他不敢在丫丫和叶氏面前提。
上回叶氏听见有人唱衰金庸,差点把一壶热茶泼人家身上。
但宋知有从始至终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她每天照常上楼下楼,照常审版样看账本,照常端着她那把紫砂小茶壶在编辑部里转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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