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秋意,是浸在糖霜里的。
顺天府衙外的老槐树,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,风一吹,便卷着街角糖坊飘来的甜香,漫过青石板路,漫过囚车碾过的辙痕。
三日后便是霜降,按律,陈老板要在这日启程,流放三千里,去那关外苦寒之地,余生与黄沙为伴。
林小满站在衙门前的巷口,手里攥着一方素色锦盒,锦盒里,是一包原味糖霜。
没有繁复的雕花,没有醇厚的蜜渍,就是最纯粹的、用新收的甘蔗熬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糖霜,细白如雪,捏一点放在舌尖,是能漫到心尖的清甜,不带半分杂味。
他身后跟着王二,腰间的漕帮短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却敛了往日的戾气。李二牛也来了,粗布衣裳上还沾着熬糖时溅上的糖渍,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,里面是两身厚实的棉衣,是苏小棠连夜赶制出来的。
“小满哥,真的……就送这个?”王二忍不住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陈老板害了你家破人亡,害你颠沛流离这么多年,你就给他送包糖霜?”
林小满没回头,目光落在巷尽头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上。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囚车的木栅栏后,陈老板穿着一身囚服,头发花白了大半,昔日里挺着的肚子塌了下去,脸上沟壑纵横,哪里还有半分汴京糖业霸主的嚣张模样。
他轻轻摩挲着锦盒的棱角,声音淡得像风:“送什么,都是心意。他欠我的,不是一包糖霜能还的;我给他的,也不是一包糖霜能算的。”
李二牛叹了口气,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:“这棉衣是小棠嫂子特意做的,关外冷,怕是比不得汴京暖和。”
说话间,囚车已经行到了巷口。押解的官差认得林小满,毕竟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,从陈老板仿冒御供果子,到攀咬三阿哥胤祉,再到牵扯出林家糖行当年的沉冤,桩桩件件,都离不开眼前这个年轻的糖坊掌柜。
为首的官差抱了抱拳:“林掌柜。”
林小满点了点头,示意王二递过棉衣,又亲自捧着锦盒,走到囚车边。
囚车的木栅栏缝隙很窄,陈老板的脸贴在上面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这些日子,他在牢里想了很多。想当年,他还是个挑着糖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,是林家糖行的老掌柜——林小满的父亲,赏了他一口饭吃,教了他半分手艺。后来,三阿哥找到他,许他荣华富贵,许他汴京糖市的半壁江山,他就昏了头,做下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。
他记得,当年林家商队遇“山洪”的那晚,雨下得极大,他躲在山坳里,听着那些熟悉的伙计的呼救声,却攥紧了三阿哥派人送来的银票,一动没动。
他记得,林小满流落街头,靠着卖麦芽糖糊口的时候,他正坐在自家糖行的堂屋里,喝着陈年的老酒,看着账册上蹭蹭往上涨的数字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记得,前几日在公堂上,林小满拿出那些铁证,却没在知府面前多说一句苛责的话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平静地看着他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如今,他成了阶下囚,要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,苟延残喘。而林小满,却成了汴京炙手可热的御制糖师,成了所有小糖商的主心骨,成了他这辈子最羡慕,也最愧疚的人。
“陈叔。”林小满开口,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囚车的栅栏,落在陈老板的耳朵里。
这一声“陈叔”,让陈老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他这辈子,听过无数人喊他陈老板、陈掌柜,却只有林家的人,会喊他一声“陈叔”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爹娘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我不是人……我是个畜生……”
林小满没接话,只是把锦盒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进去:“这是一包原味糖霜,没加任何东西。关外苦寒,怕是吃不到汴京的甜了。”
陈老板颤抖着手,接过锦盒。锦盒很轻,里面的糖霜却像是有千斤重。他打开锦盒,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,那是最纯粹的甘蔗香,是他这辈子,最早,也是最怀念的味道。
“当年,我爹教你熬糖的时候,总说,熬糖最忌贪火,火大了,糖就苦了。”林小满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做人也一样,贪多了,心就苦了。”
陈老板猛地一颤,眼泪砸在锦盒里的糖霜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我悔啊……我悔得肠子都青了……可这世上,没有后悔药……”
李二牛把棉衣递了过去,官差帮忙接了,塞进囚车里:“陈老板,这是林掌柜让给你带的,关外冷,穿着吧。”
陈老板摸着那厚实的棉衣,布料是新的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他抬头看着林小满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小摊贩的时候,冬天冻得瑟瑟发抖,林小满的母亲,也曾给他送过一件亲手缝的棉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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